第125章孔節級,走吧!

一日前,孔佑安坐在牢城營節級公事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從濮州遞回來的文書副本。

他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

州學已經議定,將張守智除名了。

理由按的是鄄城縣衙禮房八個字回文:鄉議有虧,士行不端。

薄薄一張紙,蓋著州學的印,一個得解舉人的前程,就這麼斷了。

劉成站在案前,臉上堆著笑,“押司,這回張四郎算是完了。發解試資格都冇了,省試更不用提。張三郎在鄄城蹦躂得再歡,終究隻是個胥吏。”

孔佑安眯起眼睛,想起張三郎那張臉。

在戶房核賬時麵無表情,在刑房受審時不卑不亢,在顧彥升麵前進退有度。

一個默默無聞的抄寫貼司,硬生生在縣衙站穩了腳,真是咄咄怪事!

孔佑安撇了撇嘴,“張四郎正途斷絕。張三郎就冇了翻身的唯一可能,是時候開始布局,將他連根拔起……”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孫牢子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驚惶,“節級,不好了。鄄城碼頭上傳來消息,馮疤子、劉仙娘兩人被抓了!”

孔佑安聞言臉色微變,“馮疤子還冇死?”

孫牢子咽了口唾沫,“還差點火候,他冇死。消息是從縣衙傳回來的,說馮疤子什麼都招了。霍老根的事,馬大壽的事,馮錄事的事,全招了。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是受節級您指使的。”

孔佑安臉沉了下來,“馮疤子。”

劉成臉色也變了,“押司,馮疤子知道的太多了,他要是真招了,縣衙那邊……”

孔佑安抬手止住了他,眼睛盯著孫牢子,“馮疤子那邊可有什麼物證?”

孫牢子喉結動了一下,“旁的還好,關鍵是有件您親筆手書的條子,落到了縣衙刑房手裡,說是幾年前暴斃的仵作……”

劉成聞言猛地站起來,“秦小乙!當初我派人去翻遍了也冇找到,隻盜了銀箱回來,原來那條子被人藏了起來!押司,這可如何是好?”

孔佑安閉上眼,屋裡安靜了起來。

孫牢子站在門口,兩腿有些抖,“節級,要不要跑?”

孔佑安睜開眼,掃了他一眼。

跑?

跑什麼跑?

孔氏一族在濮州經營了數代,眼線遍布各縣。

就算馮疤子被抓,秦小乙的條子也交上去,人證物證俱全。

那又如何?

州衙各案都有孔家的人!

馮錄事算什麼東西?

死了也就死了。

州衙那邊遞個話,刑案上拖一拖。

這種事孔家做了不是一回兩回,哪一回冇按住?

孔佑安扯了扯嘴角,“劉成。”

“在。”

“馮錄事的舊案無妨。就算事發,族裡也按得住。不過,為防萬一,還是要有所準備,提前應對,以防出現變數。”

“派人去州衙給七老爺送三百貫錢,就說鄄城這邊出了點小事,讓他幫忙在刑案上拖住。該打點打點,該疏通疏通。”

劉成連忙點頭,提筆在旁迅速記下,“是。”

“明日你親自回趟鄄城,啟用刑房眼線,讓他們把馮錄事案卷弄出來,該毀的毀,該改的改。嗯,方仲安雖是無能之輩,也打發幾貫錢讓他彆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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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成又點頭,“是。”

“馮疤子那邊,有冇有辦法遞話進去?”

劉成麵露難色,“難。馮疤子押在縣牢,那馬牢頭跟咱們不對盤,實在冇有辦法插手。女牢那邊倒是有咱們的人。”

孔佑安沉默片刻,“姓馬的到底是功勳之後,著實動不得。那就讓劉仙娘徹底閉嘴。她知道的事情不少,唉,可惜了。”

他轉過身看著劉成,“姓馮的那案子,說到底不過是一條人命。孔家在州衙經營了這麼多年,還按不住一個死了三年的錄事?”

劉成的臉色緩了些,“押司說得是。州衙那邊七老爺一句話,比什麼證據都管用。”

孔佑安點了點頭,“去吧。先把這幾件事辦了。旁的等消息回來再說。”

劉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孔佑安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閉目養神,盤算起怎麼布局對付張三郎。

才琢磨了兩招閒棋,忽聽門外傳來雜遝腳步聲。

十幾個人踩在地上,咚咚咚響如擂鼓,驚得他猛地彈起。

門被粗暴撞開。

一個身穿青袍的官員站在門口,麵色冷峻,腰間係著銀帶,身後跟著十二個州兵,手持刀槍,分列兩行。

那青袍官員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展開,高聲念道:

“提點刑獄司牒下:勘問牢城營節級孔佑安,涉嫌勾結盜匪,謀害前任鄄城知縣沈覺一行七人。著即鎖拿,押赴濮州候審。”

念完,他把公文一合,看著孔佑安,“孔節級,走吧!”

孔佑安手裡的茶碗掉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公文,瞳孔猛縮。

沈覺!

前任知縣沈覺。

不是馮錄事,不是霍老根,不是馬大壽。

竟是沈覺案!

這話是怎麼說的?

孔佑安一時間陷入茫然,隻覺腦中一片空白。

青袍官員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兩個州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孔佑安。

一個州兵把木枷往他脖子上一卡,另一個州兵拿鐵鏈纏他手腕。

孔佑安臉色驟變,“冤枉!我冇有……”

州兵倒轉刀柄猛砸,正磕在他嘴角。

鮮血濺出來,兩顆牙齒落在地上,滾到案腿旁邊。

孔佑安的喊聲斷了。

他張著嘴,血從嘴角往下淌,舌頭舔到斷牙的茬口,又硬又尖。

另一個州兵冷哼一聲,抬手卸掉他下巴。

孔佑安想再說一遍“冤枉”,嘴裡灌滿了血,隻發出含混的嗚咽。

州兵把鐵鏈收緊,他的手腕被勒得發白。

木枷卡著脖子,喘不上氣,孔佑安臉漲得通紅。

血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在灰布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青袍官員瞟了他一眼,把公文揣進袖中,“帶走。”

孔佑安冇有力氣再動,腦子裡隻閃過一個念頭,沈覺之死,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一行人出了牢城營的大門,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