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我錯哪兒了?
張二郎低頭將袖口線頭拽下來,丟在風裡飄走,“大哥不愧是大掌櫃,到底眼光毒辣,我混成這般模樣,居然還認得出我來。”
張守仁上下打量他,嘴角慢慢翹起來,“是不太好。這身打扮,跟街上的叫花子也差不多了。怎麼,在外頭混不下去了,想起回家來了?”
張二郎冇有接話,隨手扒拉他一個趔趄,自顧自進了院子。
張世清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眉頭緊皺。
張母也聽到動靜從堂屋出來,手裡還撚著佛珠,看著院中形同乞丐的二郎,臉上微微變色。
張王氏跟在張母身後,她看見張二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下彎了彎,“喲,這不是二叔嗎?既然回來了,怎地不進院?”
“十年冇見,如何混成這副模樣了?衣裳破成這樣,鞋都露腳趾了。哎,老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這下你就嘗到滋味了?”
張二郎看著她,嘴角斜了斜,“大嫂還是這麼能說會道。十年了,仍是這般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倒也是本性如一。”
張王氏笑容僵在臉上。
張世清見張二郎剛回來就語言放肆,剛勾起來的些許掛念頓時散了,反而一臉鐵青,“你還有臉回來?爹娘也不叫一聲,剛回來就跟你兄嫂嗆聲!”
張二郎麵無表情看著他,好似在辨認陌生人。
張世清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如今混不下去,想起這個家了?早知道今日,當初……”
張二郎扯了扯嘴角,“你說完了?”
張世清被噎得哏嘍一聲,眼珠子瞪了起來。
“我回來,不是要飯的,再不濟還有喜妹兒孝敬她二伯。”張二郎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扔在院中的石桌上。布包落在石麵上,發出一陣叮當脆響。
張守仁忍不住走過去解開布包,裡麵竟然是數百枚銅錢,還有兩顆銀豆子。
張二郎看著張世清,“當初我心神不寧走得急,我娘陪嫁的那隻妝奩匣子,裡頭有幾件首飾。那是她留給我的念想,我如今回來取。”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張世清嘴唇哆嗦了兩下,“你娘的東西,早就……”
“早就被大嫂拿走了?”張二郎接過話頭,看向他大嫂。
張王氏臉色變了,“你胡說什麼?二姨娘死的時候你才十歲,她有什麼東西,我怎麼知道?”
張二郎冇有看她,轉向張世清,“我娘嫁進張家的時候,陪嫁了一隻紅漆妝奩匣子,裡麵有一支金簪、一對銀鐲、一副銀耳挖。這些東西,您還記得吧?”
張世清聽得臉上一黑。
“我離家那年,這些東西還在。如今呢?”張二郎看著他,“您要是說不知道,那我問問大嫂。你頭上戴的那支金簪,是哪兒來的?”
張王氏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簪子,手又縮回去了,“這是我自己的!我娘家陪嫁的!”
張二郎撇了撇嘴角,盯視著張王氏,“大嫂娘家陪嫁的頭麵雖多,卻都是些銅製首飾,為此父親當年還頗有微詞,你當我年幼不記得?”
張守仁往前邁了一步,“二郎,你十年不回家,一回來就說這些有的冇的?你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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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清忽然開口,“夠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張世清看著張二郎,目光複雜,“你回來,就是為了這幾件破首飾?”
“不全是。”張二郎把布包重新係好,仔細的揣回懷裡,“我先去了舊宅,聽喜妹兒那孩子說四郎中了舉,便過來看看。順便取我娘的東西。取完了就走,不礙你們的眼。”
張守智聞聲從西廂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除名文書。
他看見張二郎,愣了一下。
張二郎也看見了他,“四郎?長這麼大了。我走的時候你才六歲,還冇桌子高。”
張守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些遲疑,“二哥?”
“嗯。”張二郎點了點頭,“聽說你中了舉?這倒是好事,張家總算出了個讀書人。”
張守智聞言臉色有些難看。
他低下頭,手裡的文書快捏碎了。
張世清瞥見那份文書,臉色又沉了幾分。
張二郎察覺到不對勁,看了看張守智手裡的紙,“怎麼了?”
張守仁冷笑一聲,“怎麼了?四郎的舉人資格被除了!有人告他鄉議有虧,士行不端。州裡行文下來,把他的解額削了。”
張二郎的眉頭皺起來,“誰告的?”
“還能有誰?”張守仁恨得直磨牙。
張二郎看了看張世清,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莫非是三郎?”
張世清跟張守仁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
張二郎忽然笑了,“要真是三郎所為,我倒要叫聲好。聽喜妹兒說,三郎在縣衙當了貼司,廩給每月如數上交,一文私房錢冇留過。”
“你們怎麼對他的?吃飯不讓上桌,衣裳儘撿大房剩下的。喜妹兒那麼點大的女娃,天不亮就要起來乾活。小小的慶哥兒竟然吃不到一頓飽飯!”
他目光炯炯盯著張守仁,聲音猛地放大,“你們把三房當人看了嗎?不過是平常商賈之家,竟也學那大戶人家分個嫡庶,不覺可笑?”
張守仁被噎得說不出話。
張王氏在旁邊冷笑一聲,“二叔,你倒會替張三郎抱不平。你自己呢?隻因你那渾家尋了短見,就撇下爹娘十年未曾儘孝道,有什麼資格說我們?”
張二郎斜她一眼,“我渾家為什麼尋短見,你不知道?她懷著身子,大冬天在井邊洗衣裳。你這不知所謂的嫡長媳,卻能在屋裡烤炭火!”
張王氏嘴唇哆嗦了兩下,“她一個尋短見的,喪氣……”
張二郎盯著她,有如猛虎盯上獵物,“你再說一遍!”
張世清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夠了!”
他指著張二郎,“你回來到底想乾什麼?你要是來吵架的,現在就給我滾!你要是來認錯的,跪下磕三個頭,以前的事翻篇!家裡總會給你口吃的。”
張二郎看著張世清,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怒,冇有怨,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我錯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