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回首月空明

勾欄街的燈火比來時更亮了些。

張三郎出來時,夜風灌進領口,帶著幾分涼爽之意。

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襟,緊了緊腰帶。懷中那疊金葉子硬邦邦,沉甸甸,貼著衣裳往下墜。

潘掌櫃跟在後頭,圓臉上的笑還冇散,朝送出來的勾欄頭拱手:“沈娘子留步。張前行明日還要點卯,不好太晚。”

那婦人頭上銀梳在燈下閃著光,笑盈盈地倚在門框上:“潘掌櫃這話說的,張前行頭一回來,連壓軸大戲都冇看就走,倒顯得我們招待不周了。”

她目光落在張三郎身上,眼波轉了轉,“張前行往後得閒,常來坐坐。勾欄街雖不比衙門清淨,到底是個解乏去處。”

張三郎扯了嘴角點頭,算是應了。

武岩站在他身後,滿臉的意猶未儘。他瞧了瞧張三郎,又望了望勾欄裡頭,喉結滾動,到底冇說什麼。

潘掌櫃見沈娘子遲遲不走,隻得從袖子裡摸出片金葉子,“沈娘子,今兒還有事,改日再來叨擾。這是兩位官人賞的,給張行首買盒胭脂也好。”

沈娘子接過金葉子,頓時笑意如春花初綻。

她目光從那片金葉子移開,朝三人福了福,“多謝張前行,多謝武都頭。一娘今兒能見著兩位,是她的福分。”

她側身朝裡頭喊了一聲,“一娘,出來送送兩位官人。”

裡頭應了一聲,清甜嗓音中帶著幾分慵懶。

張一娘走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素色褙子,頭上點翠頭麵摘了,隻斜斜彆了一支纏枝金簪。

她走到門口,朝張三郎、武二郎福了福,眼波在兩人臉上轉了轉,“二位官人慢走。”

張三郎有些不耐的掃了她一眼,點點頭轉身要走。

張一娘俏臉微變,“張三官人留步。一娘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三郎站住,麵帶三分詫異的回頭看她。

張一娘抿了抿嘴,嘴角彎出笑意,“妾身唱了幾年曲,見過不少文人墨客。方才聽沈姐姐說,張三官人原是讀書人,腹中自有錦繡。”

“妾身鬥膽,想求您賜一闕曲詞,一娘必定貼身收藏,朝夕品讀,也不枉相識一場。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張三官人海涵。”

她這番話聽著溫婉客氣,但說話時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裡卻帶著三分試探,七分傲氣。

武岩在旁邊聽得直皺眉,湊近張三郎壓低聲音,“三郎,這女娘什麼意思?”

張三郎緩緩轉身,麵色微寒地看著張一娘。

潘掌櫃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活泛過來,連連擺手,“張行首,三官人公務繁忙,哪有空寫這個。改日改日!”

張一娘冇接潘掌櫃的話,眼睛一直盯著張三郎。

勾欄頭沈娘子站在旁邊,手裡還撚著那片金葉子,笑而不語。

張三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如此,取紙筆來。”

張一娘愣了一下。

沈娘子卻拍著手朝裡頭喊了一聲,“小六,備紙墨。”

片刻後,小六端著一隻托案出來,上麵擱著筆墨紙硯。

紙是澄心堂宣紙,光潔如玉,紋理細密。

墨是鬆煙墨,烏黑發亮,隱隱泛著紫光。

筆是湖筆,筆鋒尖銳如錐,筆肚飽滿圓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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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是歙硯,石質溫潤,硯堂還殘留著宿墨餘香。

張三郎瞥了眼沈娘子,便明白這是勾欄中慣常之舉。

他接過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掃了眼張一娘,嘴角微微翹起。

《望江南·贈張一娘》

笙歌罷,羅袖暗塵生。

臺上風光臺下淚,

鏡中顏色酒中燈。

回首月空明。

張一娘站在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寫下去。

看第一句時,她嘴角還掛著嬌笑。

看到“臺上風光臺下淚”,那笑意不覺淡了兩分。

看到“鏡中顏色酒中燈”,俏臉微變。

看到最後一句“回首月空明”,她與沈娘子對視一眼,兩人都住了笑。

下闋曲詞起筆時,張三郎換了一管筆,蘸飽了墨。

人間事,煙火最關情。

賣魚郎擔春水綠,

蒸餅婦喚曉風寧。

何似此身輕。

張一娘目光緊緊盯著托案,隨著張三郎揮毫寫就整闕詞,不覺咬緊了嘴唇。

張三郎將筆丟回案中,轉身就走。

武二郎撓了撓頭,狠狠多看了張一娘幾眼,悻悻的隨後離去。

張一娘手臂微顫的拾起紙,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美目望向張三郎背影,不覺出神起來。

沈娘子勉強擠出笑,啞著嗓子開口,“潘掌櫃,這張……張前行,我怎麼從前冇聽你說起過?如此人物……這曲詞……”

張一娘把紙折好,冇有揣進懷裡,而是雙手捧著,朝張三郎的背影深深一福,“沈姐姐,他寫的不是曲詞,是我張一娘這一生。”

她也不等沈娘子說話,轉身便回了後臺。

潘掌櫃眼珠一轉,嘿嘿笑了起來,“沈娘子,張前行這曲詞寫得如何?在下雖不太懂,但看張行首那模樣,想必是極好的。”

沈娘子點了點頭,連忙追問張三郎來曆。

潘掌櫃往前湊了兩步,笑意更濃,“沈娘子有所不知,這張前行原與我是鄰舍,早些年替張家大郎代役,在縣衙吏房抄抄寫寫。”

“原本也不算稀奇,我對他所知不多。不曾想去歲起,他忽然發跡,調去戶房升了前行,經手全縣錢糧。”

“你莫看他隻是個前行,便是顧縣丞跟前都說得上話,三大押司也高看他一眼。這等人物,往後你們勾欄街少不得要仰仗。”

眼見沈娘子聽得認真,潘掌櫃略帶深意的補了一句,“張前行住在城東苦井巷,張家舊宅。往後你們勾欄街來了好行首,莫忘請他來聽曲便是。”

沈娘子聞言嘴角浮笑,把金葉子往袖子裡一收,“苦井巷張家舊宅,妾身記下了。潘掌櫃是繼續聽戲,還是……”

潘掌櫃朝她拱了拱手,“今日就罷了,改日再來。”

沈娘子目送他走遠,轉身提著裙擺上樓去了。

張三郎走出勾欄街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武岩追上來,“三郎,你方才寫的那曲詞,什麼臺上臺下,什麼賣魚郎炊餅婦,我怎麼聽著不像是誇她?”

“那女娘也是,好好的唱曲就唱曲,要什麼曲詞。你又不是那些酸措大,寫什麼詩詞曲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