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敕授將仕郎
鄄城驛官道兩側的麥田泛著淺黃,穗子剛抽齊,被風壓下去又彈起來。
兩輛青帷馬車一前一後,沿著官道緩緩往南行,車輪碾過夯土路麵,揚起一陣細灰,被風緩緩吹散。
前車車轅坐著兩個人。
年長者約莫五十餘歲,身穿灰褐色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手裡緊握韁繩,手指關節粗大。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日頭曬了半輩子,眉宇間擰著不易察覺的愁苦,嘴角往下抿著。
他旁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青布直裰,腰間係著灰布帶,布料已經洗得發軟,袖口和領口卻乾乾淨淨,冇有一絲褶皺。
他脊背挺著,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偶爾偏頭看一眼路邊的麥田,又很快收回來,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車簾子掀開一角,一個人探出頭來。
這人身著青灰襴衫,約莫三十出頭,領口微敞,像是被悶得久了。他朝車轅上問了一句:“周叔,還要多久能到鄄城?”
周叔偏過頭,聲音帶著穩當低沉:“趙先生,估摸再有四五裡便到,方才已經問過驛丞,他說鄄城驛離城十裡,如今行程已經過半。”
趙先生哦了一聲,放下簾子縮回車廂。
車廂裡坐著兩個人。
方才探頭的趙先生靠在一側車壁上,懷裡抱著隻扁木匣。
他對麵坐著個三十多歲,身穿青色襴衫的書生。此人身量適中,麵容端正,眉目間有種常年讀書養出來的沉穩氣度,肩背鬆著,坐姿卻不散。
他手裡握著一卷書,翻到一半,夾著片乾柳葉做書簽。
趙先生將頭探回,把木匣擱在腿邊抱怨:“靜齋,才五月初,天就這麼悶,到了縣城怕也涼快不到哪去。你倒是心靜,竟然還能看得進論語。”
那書生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把車窗的簾子掀開一條縫,讓風透進來,又把書卷擱在膝上,“昌言,你方才在驛丞那裡問過了,鄄城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趙昌言靠在車壁上,拿袖子扇了扇風:“他說縣城不大,文風也不算盛。不過今年倒是出了兩位進士。一人是個老舉人,另一人你也見過,正是那張複之。”
“鄄城外有條廣濟河,從城東流過。彆的冇多說。我看那人話雖多,但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像是衙門裡待久了,說話留三分那種。”
那書生點了點頭,把掀開的簾子放下,重新拿起膝上的書卷,翻開乾柳葉夾著的那一頁,目光落下去,像是在找方才讀到的地方。
他冇有立刻往下看,抬眼看了趙昌言一眼:“昌言,你方才探出頭去,可是覺得悶了?”
趙昌言搖頭笑了笑:“我急什麼。倒是你李縣尊,頭一回做知縣,心裡有冇有底?”
李知縣冇有接話,偏頭看向車窗外那些連片的麥田,和遠處村莊的輪廓。
趙昌言撇了撇嘴,似乎早就習慣了對方的冷淡,抬手把那條掀開的窗縫又掀大了些。
風吹進來,把李知縣膝上書卷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他無奈的搖搖頭,將書卷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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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一塊突出的石頭,車廂晃了一下。
車轅上傳來周叔低低的一聲“籲”,馬車慢了慢,又恢複了剛才的節奏。
外麵有人說話的聲音,像是路邊有農人在歇腳,聲音斷斷續續,被風吹散了。
兩輛馬車又行了片刻,終於到了鄄城。
幾個守門的弓手正蹲在牆根底下說話,看見馬車過來,其中一個站起來走到路中間,抬手示意停車。
周叔勒住韁繩,兩輛車先後停穩。
趙昌言掀開車簾,從懷裡摸出一隻油布包解開,取出通關文書,遞出車簾。
那弓手接過去,低頭看了片刻,連忙把文書遞回來,往旁邊退一步,拱了拱手:“官人請進。”
趙昌言隨意的點點頭,把關文收回油布包裡,重新揣好,放下車簾。
車輪重新轉動,碾過城門洞的青石板。
城裡的街麵比城外熱鬨些。路邊不少人家門口還掛著艾草,紮成一小把垂在門楣上,幾片青黃乾葉被風吹落,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布莊的幌子在風裡晃,藥鋪門口曬著幾匾草藥,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當歸和黃芪混在一起的苦香氣。
再行了片刻,馬車在縣衙門口停下,李知縣整了整衣冠,掀簾下車。
趙昌言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後半步,懷裡抱著扁木匣。
老仆周叔和書童周平早下了車,退到李知縣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垂手站定。
李知縣抬頭打量縣衙,隻見臺階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穿綠色官袍的中年人,身量不高,肩背厚實,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站在臺階正中略前半步的位置。
那中年官員見馬車停穩,往前迎了兩步便要開口。
李知縣擺擺手,先側過身朝趙昌言點了點頭。
趙昌言上前一步,打開懷裡那隻木匣。
匣蓋掀開時,裡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綢布,告身文書、家狀、關文等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正中。他雙手取出展開,捧到中年官員麵前。
那官員接過去退後半步,朝李知縣點頭致意後,這才低頭細看。
紙是楮皮紙,厚實綿韌,邊角裁得齊整。頂端一行大字寫著“敕授將仕郎、守縣令,差知鄄城縣事”,墨色濃黑,筆力遒勁。
下麵是正文,寫明李知縣的籍貫“肥鄉”、出身“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品級“正八品上”,以及“釋褐授官,填闕差遣”等字樣。
落款處蓋著吏部的朱紅大印,印文是“尚書吏部之印”六個篆字,筆畫清晰,邊欄方正。日期寫著“太平興國五年四月十六日”。
中年官員看了一遍正文,又將告身翻過來。
背麵貼著幾行小字,是選授時的批註,字跡略小,寫著“經吏部銓選,合格。敕下之日,即赴新任。”等內容,旁邊押著幾枚小印,是吏部各司的簽押。
他看完正麵,又將告身翻回正麵,目光落在吏部大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