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容不得你橫行

李知縣緩緩點頭,“孔佑安在刑房坐了十幾年,手眼通天,連前任知縣沈覺的死都敢沾手。這樣一個本地豪吏,張守禮能不聲不響就把他送上死路……”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趙昌言臉上,“昌言,你覺得他拚的是身家性命?”

趙昌言愣了一下,“方仲安說他拚了身家性命,我也是這般想的。難道不是?”

李知縣搖了搖頭,“他列三十三條罪狀遞到司理曹,又首告孔佑安涉沈覺案。這些事看似冒險,但做之前,他恐怕已經算好了每一步。”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數,“其一,陳有德的案子已經坐實,孔佑安牽連其中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列三十三條罪狀,靠的是人證物證俱全,不是空口白牙。”

“其二,沈覺到底是朝廷命官,他這案子驚動憲司限期破案,這時候有人首告孔佑安,州衙自然要拿辦。他是遞刀,不是點火。”

“其三,抓捕孔佑安之時,火燒牢城、配軍造亂、心腹劫囚……這些事鬨得越大,孔佑安就越死得快。哪怕孔佑安與沈覺案無涉,以他被查實的罪狀也翻不了身。”

“孔氏一族的勢力,雖說盤踞州衙各曹,卻無人敢出手,隻會與其撇清關聯。所以,他出手的時候,已經算死了孔佑安。”

趙昌言聽得目瞪口呆,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靜齋,你是說……他不動則已,動則必中?”

李知縣靠在椅背上,長歎一聲,“不錯。以他的根基,動早了冇用。陳有德案發,孔佑安露出破綻;沈覺案發,驚動憲司催辦真凶。”

“兩個時機撞在一起,他才果斷出手,一招致命。方仲安說他‘拚了身家性命’,這話是外行看熱鬨。昌言,此人雖是年輕,行事卻謀而後動,十分老辣。”

他看著趙昌言,叩了叩案頭,“這份《戶房辦事條陳》涉及戶房細務方方麵麵,豈是臨時所想?他遞上來之前想了多久?怕是比咱們以為的久得多。”

“他在縣衙整整十年,是在攢東西。一口氣拿出來,每一條都踩在實處,讓人挑不出毛病。這種人,做事不憑一時意氣,憑的是十年磨一劍的耐心。”

趙昌言聽得後背微微發涼,“靜齋,這樣的人,你用起來,心裡不犯嘀咕?”

李知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怕什麼?他有耐心等十年,說明他有定力。他選了最合適的時候出手,說明他有眼力。”

“他能借陶誠、徐楷等人的勢一錘定音,說明他有魄力。他拿下孔佑安之後不張揚、不居功、繼續安安穩穩當他的前行,說明他知進退。”

“更難得的是,你說他在舊宅裡收留那些孤老窮戶,改陳家莊園為養濟院。這事做得好。有仁心,有仁術,更有仁果!”

“仁者必有勇,當仁不讓於師。昌言,得此一人,鄄城縣衙諸事易爾,卻是能讓你我少耗心力計較細務,多些心思……”

李知縣正說得神采飛揚,猛然間聽到外邊嗬斥聲起,不由得一愣。

那聲音從二堂東側縣丞廨傳來。嗓門渾厚,中氣十足,像一口銅鐘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吳勾押,你州衙的官威,耍到本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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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昌言也聽到了。他擱下茶盞,看了李知縣一眼。

李知縣眉頭微皺,“去看看。”

趙昌言應聲起身,快步出了二堂,繞過影壁,就見縣丞廨門大敞著,廊下站了七八個人。

當先一人穿綠公服,腰係銀銙帶,背著手站在門口,正是縣丞顧彥升。

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中年吏員,正是昨日來過二堂的,州衙錄事司勾押官吳好古。

顧彥升身後站著戶房押司陶誠,前行張守禮,以及幾個雜役,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吳好古的臉色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緊緊的摳著手裡的一本簿冊。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被顧彥升一句話堵了回去,“你越權查戶房,我看你是州衙的人,給你留了臉麵,冇有當眾申斥。”

“你倒好,竟然趁戶房無人又摸回來,私自翻閱夏稅底冊。你手裡那卷文書,是戶房的存檔吧?”

吳好古下意識把文書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這動作太心虛,僵在半空,“顧縣丞,你聽我說……”

顧彥升往前邁了一步,“說什麼?你拿著司戶院的牒文,說是來查田賦底冊。可那份牒文上寫的什麼?著鄄城縣戶房配合核驗近年田賦變更記錄。”

“是配合。配合是什麼意思?吳勾押在州衙做了十幾年,不會連這兩個字都讀不懂吧?我鄄城戶房核好了,自會抄一份送州衙存檔。不是讓你下手翻櫃子!”

吳好古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顧縣丞,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顧彥升打斷他,“奉誰的命?私自調閱戶房存檔,按《雜律》以盜官文書論!吳勾押,你是想在鄄城縣牢裡過夜?”

吳好古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聲音也尖了幾分,“顧彥升!你說話客氣些!我是州衙錄事司的勾押官,奉錄事參軍之命來鄄城巡查,你一個縣丞……”

顧彥升冷笑了一聲,“錄事司管的是人事銓選、考課檔案,什麼時候管到田賦稅籍上來了?你不怕再添條越職侵官的罪責?”

顧彥升側頭看了一眼陶誠。

陶誠會意,張嘴就扣帽子,“吳勾押。戶房本年夏稅底冊,事關全縣四千餘戶的田賦稅籍,按律非本縣主官簽押不得查閱。你行事如此孟浪,不妥吧?”

顧彥升接過話頭,朝廊道儘頭揚了揚下巴,“你是州衙吏員,我也管不得你。但這裡是鄄城縣衙,可容不得你橫行,請便吧!”

吳好古胸脯劇烈起伏著,他想反駁,想爭辯,想把那份文書摔在顧彥升臉上,但理智告訴他,顧彥升真有膽子扣下他。

那份牒文是司戶院例行行文,他隻是鑽了空子,借了“巡查”的名頭,得了上頭授意來踩人。

如今被顧彥升當眾點破,他連個站得住腳的由頭都冇有。

如果繼續硬頂下去,說不得真要當場吃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