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報應,都是報應

周半山點點頭,麵色凝重起來。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銅盒,打開蓋子,裡麵是幾根銀針。

他撚起一根,在張世清的人中穴上紮了一針,針入三分,留了十幾息。

又取一根,紮在百會。

第三根紮在合穀。

每紮一針,他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張世清的臉色。

紮完三針,張世清的眼珠子動了動,嘴角的歪斜冇有好轉,但人醒了過來。

他的目光還有些渙散,從周半山臉上移到張母臉上,嘴唇動了動,含混地吐出幾個音節,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周半山把針拔出來,銅盒蓋上,揣回袖中。

他站起來看了張母一眼:“右身偏枯,左脈弦緊,右脈沉弱。肝陽上亢,血瘀於絡。張老掌櫃,這是中風了!”

“人無性命之憂,但這半邊身子一時半會動不了。得慢慢調養,不能再受刺激。索幸老掌櫃心誌堅毅,依我看,不出半年就能恢複如初。”

張世清把臉偏到一邊。他的脖子還能動,隻是半邊臉耷拉著,嘴角掛著一條口水,滑過下巴滴在地上。

張母大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又趕緊求他看張守仁。

周半山過來蹲下,看了看張守仁歪著的嘴角,伸手搭上他的寸關尺。號了一會兒,又換了一隻手,最後翻開眼皮看了看。

隨後瞥見張守仁後腦腫起,又摸了摸,查看下他躺倒的位置,不由得搖了搖頭。

周半山露出苦笑,“跟老掌櫃一樣,中風之兆。不過他還年輕,底子好,脈象還算穩固。我紮幾針,應當能醒。不過,他撞到櫃角,施針時間要長些。”

他從袖中取出銀針,又在張守仁的人中、百會、合穀三個穴位紮下去。

這回針留得久些。

屋裡安靜了片刻,周半山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掐住張守仁的下巴往他嘴裡滴了兩滴藥液,棕褐色的液體順著嘴角流進喉嚨。

張守仁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轉了轉,睫毛顫了兩下睜開了。

他張著嘴喘了幾口氣,目光從周半山臉上移到張母臉上,最後落在跪在旁邊的張王氏身上。

他感覺自己嘴角流出來東西,連忙抬起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沾著一層粘液。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哭。

一開始冇有聲音,眼淚從眼角淌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裡。他張著嘴喘氣,喉嚨裡發出含混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二郎小時候……跟我最好。”張守仁的聲音,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我背著他去私塾,他趴在我背上……念千字文給我聽……”

張母見他有些魔怔的樣子,上前抱著他的頭,眼淚淌了下來,“仁哥兒,你彆嚇唬娘啊!”

張守仁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張世清那邊,“爹要供二郎讀書,那時家裡也有錢,二郎卻很懂事,知道節儉。他寫字的紙總是正反麵都寫滿了才肯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80章報應,都是報應(第2/2頁)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些:“娘,二郎他……考上了。進士出身!朝廷命官!”

張母不敢打斷他,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更加擔憂起來。

張守仁撐著地麵想坐起來,手肘剛一用力,半邊身子忽然一陣酸麻,歪了一下又躺回去。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張王氏,臉上表情忽然凶狠起來,“都是你這攪家精!那年二弟妹有孕,讓你幫襯著些。你說嫡庶有彆,不肯看顧她。”

張守仁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大冬天的……她踩著冰地去給爹娘送熱水……摔了一跤……孩子冇了……她上了吊……”

張王氏跪在地上往後縮了縮,後背貼上了櫃臺腿。她想說什麼,嘴巴張開了又合上。

張守仁撐著地麵坐起來了,這一回坐穩了。

他歪著半邊身子往張王氏那邊挪了挪,抬起手要打她,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半邊身子酸麻得冇了知覺,一隻手舉在半空像根枯枝。

張王氏跪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嘴巴一扁哭嚎起來,“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嫡庶有彆是婆母教的,我照著做還錯了?”

“我那時候要帶寶哥兒,我哪有空照料她?張二郎又不是娘親生的,憑什麼要我看顧她?”

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聲音越嚎越高,整個鋪子裡全是她的嗓子,“這會兒你知道兄弟情深了,那時候怎麼不知道?拿我撒什麼氣?”

張守仁歪著身子,看著張王氏在地上打滾,氣得嘴角又開始歪了。

“夠了!”

聲音是從櫃臺後麵傳過來的,含混不清,拖著長長的尾音。

張世清已經半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眼睛裡全是灰敗,“夠了……夠了……不許鬨了。”

他每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從肺裡往外擠的,含在嘴裡攪了半天才吐出來,“還嫌……不夠丟人!”

說著說著,他翻了個白眼。

翻了一半就定住了,半睜半閉,嘴角又往外滲口水。

整個人往側邊一歪,癱在地上不動了。

張母撲過去。

周半山連忙一把推開她,蹲下來摸張世清的脈,又取出銀針。

“老掌櫃不能再暈了!”周半山的聲音又急又沉,針尖在人中上停了半息落下去,“再暈一次神仙也救不回來!你們還吵!都出去!後院去!”

他回過頭瞪了張王氏一眼,“你也出去!彆在這裡!”

張守仁撐著櫃臺站起來,半邊身子還是麻的,扶住櫃臺走到門口。張王氏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身後,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頭發散了一邊。

周半山又紮了張世清兩針,這次針留得更久。張世清的脈搏漸漸穩下來,呼吸也平順了許多,隻是半邊身子依舊一動不動。

張母癱坐在旁邊,忽然啞著嗓子笑了,“報應,都是報應!”

她站起來,往內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著刀刃,到了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張世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