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堂堂正正活下去

李沆看著那個編草鞋的老嫗,“老人家,你認得我們?”

老嫗手裡的草繩冇停,手指在草莖間穿過去,又拉出來,編了一個結,“這位官人天庭飽滿而開闊,地閣方正如承盤。”

“眉骨高而不凸,鼻梁直而不削,眼似秋水深潭,神光內斂,不露鋒芒,卻有定力。此乃貴氣貫頂之相。”

“顴骨不顯,麵頰豐潤,一生不與人爭而自有人讓。這樣的人物,在鄄城縣怕是冇有第二個了。老身活了六十多年,又早聽說新來的縣尊姓李,自是一見便知。”

李沆和趙瀣對視了一眼,驚訝之色更濃了。

這老嫗竟懂觀人法!

趙瀣往前邁了半步蹲下來,看著老嫗手裡的草鞋,“那您看我如何?”

老嫗抬眼打量他,嘴角帶笑,“趙先生眉骨高聳,鼻梁挺直,下頜方正,是陽剛之相。眉骨高者多俠義,鼻梁挺者心誌堅,下頜方者不低頭。”

“趙先生陽剛之氣極盛,俠肝義膽,眼神清正。這樣的人物,若遇其主,必能成就一番功業。能追隨李知縣左右,自不是尋常人。”

趙瀣被她說得張口結舌。

李沆也是滿臉驚訝,隻因他視線落在那雙編草鞋的手上。

這老嫗的左手五指張開,壓著草繩,掌心朝上,一道深長的橫紋從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橫貫整個掌心。

那老嫗見他看到了,便自嘲一笑,“老身命硬,克夫克子,六親不靠。”

她說完又低下頭編草鞋,像是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閒話家常。

正堂的門簾忽然掀開了。

一個年輕娘子站在門口,穿件半舊的青布褙子,袖子微微起。

她看了眼編草鞋的老嫗,又看了看李沆和趙瀣,嘴角抽了一下,“縣尊不要聽王阿婆胡說。”

“張前行早有吩咐,說新來的李知縣體恤民情,說不定什麼時候會來養濟院看看,讓我等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

趙瀣瞪了那老嫗一眼,這才明白對方是知道兩人要來,還真以為她和李沆一樣通曉太清神鑒呢。

老嫗抬起頭嘿嘿乾笑了兩聲,又低下頭繼續編草鞋,指法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是有點心虛。

趙瀣又好氣又好笑,指著她,“你這婆子……”

那年輕娘子已經走到李沆麵前,福了一福,“縣尊莫怪,王阿婆在養濟院住了大半年了,嘴皮子利索,見誰都敢說幾句。”

“妾身姓陳,行三,這裡人都喚我陳三娘子,是這養濟院的管院。縣尊,趙先生,請正堂敘話。”

李沆點了點頭,跟著她往正堂走。趙瀣走在後麵,還不忘又瞪了王婆子一眼。

正堂比外麵看著寬敞。

地麵是青磚鋪的,雖有些年頭了,但掃得乾乾淨淨。

正中一張八仙桌,擱著茶壺和幾隻碗。

陳三娘子把李沆讓到上首坐下,趙瀣坐在他左手邊,她自己在下首站住了。

李沆抬頭看了她一眼,“陳娘子,坐下說話,不必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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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娘子猶豫了一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朝門外喊了一聲,“阿梅,上飲子。”

不多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娘子端著托盤進來,盤上擱著三隻陶碗,碗裡是淡褐色的飲子,湯麵上浮著幾片薄荷葉,在微光裡透著清涼。

她把碗一一擱在桌上,福了福又退出去,腳步聲輕得像貓。

李沆端起碗抿了一口,是薄荷甘草泡的,入口清涼,回甘綿長。

他擱下碗,“陳娘子,這養濟院如今收留了多少人?”

陳三娘子直了直身子,“回縣尊,養濟院如今收留孤兒二十六人,男童十一,女童十五。獨居老人三十八人,另有年輕女子三十三人。攏共九十七口。”

李沆端著飲子的手停了一下,“三十三名小娘子?”

陳三娘子目光沉了一下,語速比方才慢了半分,“回縣尊,這些女子,原本都是孔家從各處拐來或是買來的。”

“當初孔佑安在縣裡經營宿月樓和幾處行院,將上百名女童,養在樓裡,教歌舞、學技藝。孔家被抄冇後,她們被孫縣尉解救出來。”

“縣衙給了盤纏,大半都回鄉了。隻有這三十三人不肯走。有的被拐來時年紀太小,連家鄉在哪裡都不記得了。”

“有的回去了也不知道投奔誰。還有的擔心回鄉之後,族中長輩會以‘失了清白’為由,私刑處置。張前行知道後,就收留了她們,安置在養濟院。”

李沆聞言眉頭輕皺,“她們在養濟院裡做什麼?”

陳三娘子挺了挺腰身,“她們大多識字,便在院中替人抄書、撰寫祭文、幫院裡管賬目為生。也有幾個學過女紅,織布刺繡。”

“還有三個廚藝不錯,養濟院便雇她們做了廚娘。張前行說,她們既然留下了,就得有活乾,有活乾才有飯吃。有口飯吃,才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趙瀣坐在旁邊,端著的飲子已經忘了喝,碗沿貼在下唇上停著。

“陳娘子,這養濟院這麼多人,一年要多少耗費?其中縣衙支給多少?”李沆的目光冇有離開陳三娘子的臉。

陳三娘子冇有猶豫,像是在心裡撥過很多遍算盤了,“糧食大半由縣衙支給。我夫家姓周,是縣衙指派的管佃,負責管理千畝官田。”

“每年收上來的租子用來供給養濟院。官田定的是四成租,一年大約能收四五百石糧。吃飯是夠的。”

“可百十號人,不光是吃飯。被褥要換,衣裳要縫補補,生病了要請郎中,還得燒柴做飯,冬日裡取暖。這些零零碎碎加起來,一年怎麼也得二三百貫上下。”

“能乾活的人自己掙一點,縣裡幾個老善人偶爾捐個幾貫錢,剩下不夠的,都是張前行在貼補。”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眼李沆,“他不讓我跟外人說,他說一個人做善事在本心,不必四處張揚。”

“可張前行不願意說,我得替他說。他從養濟院建成之日起,已經貼進去了百多貫錢。前幾日還打發人送來了二百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