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走一步看一步

趙昌言看著李沆,“靜齋,我頭一回見你皺眉頭。你方才說‘時也命也’,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聽著比張複之殺人還讓我吃驚。”

李沆搖搖頭,“我不是歎氣從一縣正印官,調為一州佐貳官,我是可惜剛理出個頭緒的事,又要換人來接手。”

“昌言,你想想,鄄城這地方,前任沈覺在任三年什麼都冇管。我花了這些時日把六房的章程理清楚,借守禮之手改製。”

“還有養濟院的事剛開了頭,我本想緩緩而行,最終由縣衙徹底接手。現在讓我走,換個人來,未必願意接著做。”

趙昌言聞言有些詫異,眉頭擰了起來,“養濟院?守禮不是做得很好嗎?縣衙徹底接手的話,倒是能替他省著錢糧……”

李沆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長地開口,“昌言,你太容易輕信人了。你要知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但是,有些時候,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趙昌言眉頭皺得更緊,“靜齋,你這話是何意?”

李沆搖了搖頭,“剛才我讓你去叫守禮來,本是想敲打他一番,隻是萬冇料到,橫生了張複之斬吏這件事。因此,今日有些話我就不方便開口了。”

“昌言,你好好想想,養濟院那婆子如何會一眼認出你我二人?陳娘子以守禮提醒過遮掩,這聽上去很合理。”

“可你再細想想呢?她們如何知道你我什麼時候前去?要知道,我們可是便服私訪,又是新任地方,哪有幾人識得?”

趙昌言得他提醒,腦筋急轉,“你是說,從我們一出縣衙,就有眼線將行蹤送去了養濟院?這……這豈不是說,咱們的一舉一動,全在張守禮眼皮子底下!”

李沆微微一笑,“不錯。養濟院那老嫗,她確實通些觀人術。不過,她身上市井氣頗重,如我所料不錯,她當是做過鴇母,這是行院慣常伎倆。”

趙昌言頓時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了,瞪著眼看著李沆,說不出話來,更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沆對他了解頗深,也不以為意,慢條斯理繼續道:“這養濟院並非你看到的那麼簡單。收留鰥寡孤獨冇錯,但這隻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

“以我猜度,他供養那些老人吃穿無憂,是在養聲望。教授那些孤兒讀書識字,是在養班底。收容那些女子自食其力,是在養名節。”

趙昌言聞言徹底震驚了,第一次感覺總角之交的李沆,竟然有些陌生起來。

李沆端起茶盞從容飲了一口,“他這養濟院,養的不是鰥寡孤獨,是他自己的仕途。聲望有了,班底有了,連名節都讓一群弱女子替他立起來了。”

“到時候朝廷下來考核,誰不誇他一句‘賢良方正’?當然了,不管守禮初心如何,養濟院裡那些人,確確實實得了好處。”

“哪怕他是為自己謀,順便也為百姓做了實事。昌言,你莫小視了天下人。守禮此人,堂正剛直不如張複之,謀算精微卻遠勝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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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昌言聽得歎服,忍不住屁股扭動了兩下,“照你這麼說,他比其兄更可怕?張複之暴躁,行事儘依本心,更易推測。這張守禮恐怕城府之深不弱於你……”

李沆麵容一肅,“冇錯。君子可欺之以方,小人可趨之以利。守禮這個人,用君子之道待他,他比君子還君子。用小人之道試他,他比小人還難纏。”

趙昌言終究不是笨人,此時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不由得麵露苦笑,“靜齋,要不是你提醒,我哪裡想得明白?養濟院本就是他擺在明處的,才讓我們看見。”

“他在碼頭、貨棧,甚至暗處安置的人,恐怕我們想見都見不到。那些人散於市井為民,又隨時可聚而成勢。一旦被迫得急了,恐怕他有能力……”

李沆默然片刻,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鄭重:“我也算閱人無數,像他這樣清濁皆通,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倒是頭一回見。”

“他不是不好駕馭,他是根本不想被任何人駕馭。此人亦正亦邪,端看朝廷怎麼對待他。給我三年時間,我有信心將他徹底引入正途。”

“他若出職為官,不說青史留名,起碼能造福一方,成就未必比張複之差了。可若在我之後,繼任知縣打壓太甚,恐怕後果難料。”

“張複之以官身斬吏無大礙,張守禮若以吏身殺官,那便是另一回事了。‘明者見於未萌,智者防於未然。’吳好古被他連番打擊,便是其崢嶸初綻之兆。”

趙昌言聞言不由得緊張起來,“靜齋,那你能不能不走?”

李沆看了他一眼,“官家調令一下,不走也得走。就算我自請留任,朝廷也不會為一個知縣破例。再說,潭州通判我若不接,吏部那裡往後考評上就難了。”

趙昌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李沆說的是實話。

李沆雖賞識張守禮,卻也不能為了庇護一個胥吏,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窗外的日光又挪了一寸,已經徹底從牆角退出去,隻剩下磚縫裡還夾著一線亮光。

趙昌言轉過身看著他,“靜齋。”

“嗯。”

“你在京中候官時,主動要了鄄城,可曾想過會走得這麼快?”

李沆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真切了些,“‘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天下哪有算得儘的棋?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趙昌言:“……”

周全走進戶房時,手裡捧著隻木匣,匣麵磨得發亮,銅扣泛著暗沉沉的光。他把匣子擱在張三郎案上,掀開蓋子,裡麵躺著一方銅印和一卷文書。

“刑房的條印和交接文書,都在這兒了。”周全把匣子推過去,兩撇鼠須微微翹著,“你也知道,刑名的事我不大通。這房戳乾脆放在你案頭算了。”

張三郎拿起那方銅印,在掌心裡掂了掂。“周兄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刑房日常運轉,我接過來便是。遇著大事,還是你來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