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人言否?

院門合上,張三郎站轉過身,目光落在周安臉上,“周安,你方才說家裡正在商議,不巧被皇甫先生聽到。商議什麼?商議了多久?”

“你外祖點頭,你爹娘找媒人。我且問你,媒人找了嗎?你家裡可曾遞過一句話到皇甫娘子麵前?”

周安被他連串發問僵住了,“張叔,我回去就催……”

“回去就催?”

張三郎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麵前站定,“你外祖點頭那日算起,今日是第幾日了?”

周安往後挪了半步,腳跟磕在臺階上,差點絆倒。

皇甫策從石桌邊站起來,走到張三郎身邊,朝周安拱了拱手,語氣不大客氣,“周公子,不是我皇甫策多嘴。婚姻大事,你家裡若真有意,就該拿出個章程來。”

“你張口芸姐兒閉口芸姐兒,回頭你家裡不肯點頭,耽誤的是阿芸。門戶不當是另一回事,我真正反感的是,看不到江家半分誠意!”

張三郎側過頭看了皇甫策一眼,“皇甫先生,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你是怕我支持阿芸嫁入江家,怕她真去了高門受罪?”

皇甫策愣了一下,“三官人,我原以為您一心要促成這門親事,心裡實在有些擔憂。如今見您這般態度,倒是放心了。”

周安急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些,“張三叔!我外祖當真點了頭,我爹娘也答應找媒人。但我娘她……”

張三郎眼睛一瞪,“江大娘子怎麼了?”

周安咽了口唾沫,“我娘前幾日去陳通判府上赴宴,回來臉色就不對了。她說陳通判娘子跟她透了風,張二叔潭州任上斬吏的事,已經在京中傳開了。”

“朝中幾位大臣上書彈劾,說張二叔恃功跋扈,非人臣之體。我娘聽罷回來便改了口風,說此事恐怕牽連甚廣,讓我莫跟張三叔……呃,再往來。”

“牽連?”

張三郎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這麼說,是江大娘子覺得我二哥前程要完了,因此準備此事作罷?”

周安低下頭,臉上微紅,“我娘說,張二叔這一刀,斬的是吏,傷的是朝廷體統。哪怕不算死罪,降品調任是鐵定的。”

“她把這些事情學給外祖,說張家若失勢,這門親就不值當了。家裡派的人來說,我外祖好像也有些猶豫。可是我……”

皇甫策聞言嗤笑一聲,袖著手靠在廊柱上,“周公子,你娘好算盤。二官人前途大好時,巴不得攀上來。如今聽著風聲不對,立馬關門閉戶?”

“這也罷了,還讓你離開三官人?她就冇想過,你在鄄城這幾個月學了多少東西,你心裡冇數?”

周安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著,“張三叔,我冇有要走的意思。我今日來就是想跟您商量,要怎麼說服我娘。”

張三郎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周安,你娘這般挑揀,也是人之常情,不為怪。嫁娶自來就是兩家的事,誰不想找個安穩去處?”

“你家既然存了這份心,那便罷了。江大娘子如此行事,你便死了這條心,阿芸即使點頭,我也不放心她嫁入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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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猛地抬頭,“張叔!方才您跟趙先生爭辯,您說日子是自己過的,旁人替她選了,回頭吃苦的還是她自己。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變成兩家的事了?”

張三郎冷笑一聲,轉過半個身子,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餘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地碎影,“我那是說給趙嗣衡聽的。”

“他當年娶了自家女使,族中長輩無一讚同,鬨得分籍析產,房譜除名。他從鄄城遷去濮州時,除了幾卷書什麼也冇帶。”

“他那渾家跟著他吃了十年苦,病重時連藥錢都冇有,拖到油儘燈枯。趙嗣衡心裡有愧,才把幼女當眼珠子般捧著。我說那些話,不過是給他一個臺階。”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想必這句詩你是讀過的,百年亂世,五季興亡,多少大世家破滅?江家在前朝也不過胥吏起家,算哪門子高第?”

“阿芸若嫁入江家,有人膽敢欺辱於她,我張守禮必定追究!因此,我才冇有支持皇甫先生的說法。”

他轉過臉,目光落在周安臉上,“周安,你且告訴我。趙嗣衡為了那個女使,可以不要宗族。你呢?你能不能為了阿芸,不要宗族?嗯?”

廊下安靜下來。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

王月娥站在廊下,目光在周安和皇甫策之間轉了一圈。皇甫策靠在柱子上,抱臂看著周安,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周安抬頭看著張三郎,眼睛卻亮,“張叔,我爹是入贅。他早就不要宗族了。外祖雖然待我極好,但我又不姓江。拋棄宗族……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張三郎一時語塞。

人言否?

他看著周安,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皇甫策臉上的冷笑慢慢收了,目光在周安臉上停了幾息。

他和張三郎,都忘記了這茬。

周安這麼一說,兩人還真想不出回話來,對視之間,不由得雙雙苦笑搖頭。

王月娥眼眶忽然紅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有些發顫,“周公子,你這話當真?”

周安點頭,“當真。我爹是入贅,我娘是江家獨女,我上頭兩個哥哥都姓江。當年外祖鬆口讓我恢複周姓,本是想緩和江、周兩家的關係。”

“我大伯無子,外祖的意思原本是讓我過繼回周家。後來因為我考上州學,外祖擔心大伯的身份,影響我選官,才冇有過繼。我本來就在宗族之外,還怕什麼拋棄?”

王月娥轉頭看向張三郎。

皇甫策站直身子,朝周安拱了拱手,“周公子,方才我多有冒犯。你這份心意,如今看來倒是真心。”

張三郎嘴角翹起正要說話。

“我不想嫁人。”阿芸臉上通紅,眼眶裡蓄著淚,忽然開口說話,“你們要逼我嫁人的話,除非是張三叔!”

她說完這話,轉身就跑。腳步在廊下急促地響了一陣,推開西廂房門,砰的一聲合上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老槐樹上知了微弱的振翅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