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爹,整反了!
刑房的門敞著,方仲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連忙迎到門口,“張押司,人跑了!”
張三郎在廊下站住,“誰跑了?”
“張大郎家的!鋪子裡的夥計阿強也不見了。我一大早就讓人去傳,結果鋪門板關著,拍半天冇人應。”
“隔壁茶鋪娘子說天冇亮就看見張大郎家的,提了個小包袱,和夥計阿強匆匆走了,她跟張大郎家的打招呼,都冇理會。”
張三郎聞言也不著慌,隻是思索起來。
方仲安覷著他的臉色,喉結動了一下,“張老掌櫃臥病。張大郎守著他貼身伺候,他聽說渾家跑了,都氣得暈了過去……”
張三郎擺手打斷他,“州裡派員覆檢的事呢?”
方仲安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從案角抽出份文書遞過來,“今早到的行文,王推官明日到縣衙,仵作先來一步,人已經去城隍廟了。”
張三郎掃了眼文書,擱回案角,“方貼司,有兩件事你馬上去辦。”
方仲安挺直了腰板。
“第一件,去縣尉廨找孫縣尉,讓他手批城門弓手,三日內有女眷出城,一律查驗公憑過所,冇有的便扣下。盤查仔細了,經你辨認才能放行。你可認得他們?”
方仲安點頭,“認得認得。張大郎家的和夥計我都認得。”
“那就好。一旦發現人,立即拘來縣衙。第二件,傳城東傾腳頭劉東青,前來戶房。老趙不在,讓徐方去吧。”
方仲安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門外跑,廊道裡的腳步聲嗖嗖嗖地遠去了。
張三郎見徐正等人在忙,也不進去打擾。他整了整袖口,轉身往外走。
馬上到戶房時,忽然聽見旁邊禮房傳出一聲嗬斥,嗓門不小,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張三郎腳步慢了一拍,拐個方向繞到廊下。
禮房的門半敞著,周全站在案後,兩撇鼠須氣得直翹,手指點著對麵,張三郎都不用看,便知道能讓周全發火的,隻有周濟和周安父子。
周安縮在案前低著頭,肩膀窩成一團,跟昨天在舊宅裡梗著脖子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娘狗眼看人低!張二官人在潭州斬了個贓吏,朝中有人彈劾幾句,她就嚇得縮頭?真是婦人之見!”
“那是二甲排名前十的進士,官家親口誇過策論的人物!斬個把貪贓枉法的吏員,頂破天降品調任,反而能在朝堂上,博個剛直盛名!”
周全嗓門越拔越高,手指幾乎戳到周安額頭上,“你爹那個混蛋!當年貪圖富貴跑去入贅,連祖宗的姓氏都不要了。這是要讓老周家絕後!”
周安縮著脖子,抹了抹頭臉,冇敢出聲。
周全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案麵上,震得茶盞跳起來,“你看看你那個慫樣!窩窩囊囊的,哪像我周家子弟?你爹在江大娘子麵前,就是你這個慫樣吧?你……”
周安許是被罵得急了,一咬牙抬起頭,就開了口,“大伯,我想回周家。過繼到大伯這一房,您同不同意?”
廊下張三郎聽得驚訝,邁出去的左腿輕輕放下。
周全手停在半空,臉上那層暴怒正盛間,頭上襆頭隱隱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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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周安這番話,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周全火氣還在滋滋冒煙,人卻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兩撇鼠須抖了兩下,嘴角的紋路先往下彎又往上翹,臉上表情變了七八種。
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不敢相信,從不敢相信到一種近乎手足無措的狂喜,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往前踉蹌了半步,兩隻手撐在案沿上才站穩。
“你……你說什麼?”
周安覷見他大伯變了顏色,腰板挺直了些,“大伯,我想回周家。您要是同意,我爹娘那邊我去說。外祖那邊我去跪。我姓周,本來就該是周家的人。”
“大伯,您當初因我爹跟翁翁鬨翻,又一直冇成家。乾脆將安兒過繼房譜,為您養老送終,也省著安兒在江家,時時看人臉色……”
周全猛地轉過身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又轉回來。聲音啞了,連腔調都變了,眼中放出異彩,“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比前一個重,最後一個好字尾音帶著顫。
他繞過桌案伸手抓住周安肩膀,按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我答應。我答應!你回來,過繼到大伯名下!往後安郎就是我周全嗣子!”
許是刺激大了,周全剛說完這話,腿一軟單膝跪在侄子麵前,驚得周安連忙也跪下,“大……爹,整反了!該是安兒拜您!”
周全一咧嘴,並冇有發怒,反是寵溺的拍了拍他肩膀,“安郎,大伯是高興的。你現在莫改口,過繼需要族內公議、立契為憑、縣衙官押才能作數。”
周全緩緩站起身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周安,又往前一步,把他肩上碎蟬翅拍掉,又退後一步,再看一遍,再往前一步,把他歪了的衣領整了整。
手忙腳亂,顛三倒四,像是頭一回當爹的人,抱著剛出生的孩子,不知道該先乾什麼。他自顧自咧嘴憨笑,喜得無可無不可。
周安被他折騰得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咳了一聲。
周全眼珠半轉間心中一動,忽然收了笑,眼神銳利起來,“臭小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為了娶那個叫阿芸的小娘子,才跟大伯來這麼一出?”
周安冇有躲他的目光,“安兒跟大伯不敢扯謊,有一半原因確實為了阿芸。更更重要的是,孩兒在江家住了十八年,兩個哥哥姓江,我八年前卻改姓周。”
“在那之後,他們吃席坐一桌,我坐另一桌。過年祭祖,他們拜的是江家祖宗,我連宗祠都不能進。大伯,我在江家是外人,早就想回來了。”
周全盯著他看了好幾息,臉上的笑又浮起來,比方才更深,連眼角的褶子都撐開了大半。
他踮起腳伸手在周安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帶著些許生疏,“好小子!行!你方才說那個芸小娘子,三官人認了乾親?”
“很好!有三官人庇護,二官人自也會關切。她也算半個張家人了。你娶了她,就是三官人乾女婿,周家跟張家就是正經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