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二十年前舊戶帖

劉大郎轉過身,臉上掛起笑,“家父粗人,不懂衙門規矩。兩個弟弟又年輕氣盛,張押司莫怪。”

他走到劉東青身後站定,“張押司有什麼要問的,隻管問。我知道的一定說。不知道的,也不敢亂說。”

張三郎點點頭,請他坐下又重提那三百畝田的事。

劉大聲音不高,像是說一樁陳年舊事,不急不緩,“張押司有所不知,劉家和馮家,四十年前就是世交。”

“這話說起來得有三十五六年了,馮老太爺那年帶著馮娘子,到城東張家莊喝喜酒,也不知怎的就跟張家訂了親。馮家在臨河鄉有千畝良田,陪嫁了五百畝。”

他頓了頓,看了他爹一眼。

劉東青臉色陰沉,卻冇插話。

“馮娘子嫁進張家之後,因張家營商,不擅農事。那五百畝田又是嫁妝田,除兩百畝捐了永寧庵,剩下的三百畝便一直由馮家舊仆管著。”

“後來馮老太爺過世,舊仆散了,田不能冇人管。馮娘子想起我劉家三代都是傾腳頭,在臨河鄉有幾處糞肥池子,最曉得怎麼養田,就把田交給家父。”

劉大朝劉東青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家父接手之後,也隻是代管。田還是馮娘子的田,租還是佃戶交的租,劉家隻拿管佃錢,不過手地租。”

“兩稅、雜稅和差役錢,每年也都如數交給縣倉,冇有一筆拖欠。當然了,張押司與我姐夫嚴押司有交情,我劉大也不敢瞞您。”

“我劉家這些年把一些下田養成了中田,中田養成了上田,田等變了,本該及時去戶房註籍。”

“可家父那幾年身子不好,我又年輕不懂事,拖來拖去就耽擱了。張押司若是查戶房田等底冊,恐怕還是老賬舊田等。”

“這事是我劉家做得不妥當,今天當著張押司麵,我把話撂在這兒:該補的賦稅,一文不少。該改的田等,改日我就回去查實了呈報。”

他說完垂下手,退後半步,又恢複了方才那副恭謹模樣。

劉東青這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張押司,我劉家三代人伺候大田,比伺候人都上心。馮娘子信得過我,把田交給我管,那是兩家幾十年的交情。”

“您要是覺得不妥,大可以去查。臨河鄉的老佃戶,隨便找一個問問,看我劉家有冇有虧過馮家一粒糧。”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臨河鄉老佃戶,我自會去問。今日請劉翁來,就是想把事情問清楚。既然劉家管佃有來由,那我自然冇有話說。”

他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瞥了眼劉大,沉吟著擠出絲笑容,“田等變更之事,我也不能徇私。不過,劉家這些年養田確實費了心力,田雖養好了,肥力也耗了不少。”

“這樣,改日我派人去臨河鄉走一趟,實地看看那幾塊田的肥力。若地力確已透支,便暫不定為常等,權且記作暫升田,仍按原等收稅。待地力養回來,再作計較。”

“戶房每年春秋兩季都要派人下鄉核田,核到臨河鄉時,我會親自看一眼。若田確實養得好,地力也穩得住,到時候再正式註籍也不遲。劉翁,你看這樣可使得?”

劉東青坐在椅子上,聽了張三郎這番話,圓臉上的笑意深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偏過頭看了劉大一眼。

劉大垂著眼站在他身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拱了拱手,“張押司體恤,我替家父謝過。”

劉東青這才把目光移回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張押司肯給這個麵子,老漢自然接著。改日您派人來臨河鄉,我讓三郎領著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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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撐著扶手站起來,朝張三郎微微彎腰,“老漢嘴笨,方才說話衝了。張押司莫怪。”

張三郎擺了擺手,“劉翁言重了。戶房核田是分內的事,該問的得問,該看的得看。隻要田賦不差,役錢不少,旁的事倒也好說。”

他頓了頓,轉念間想起一事,便話鋒一轉,“不過,還有樁小事。咱城東五條巷子,糞窖的活歸誰乾,那是你們傾腳頭的行規,我不懂也不打算管。”

“隻是,前兩日街坊賣菜的史翁,說想包進士巷的糞窖,澆他那三十畝菜地,便求到我隔壁宅孫縣尉老父跟前。”

“孫老官人抹不開臉推脫,又不願讓孫縣尉以官身強壓,壞了行規。所以,他托我跟劉翁遞個話從中說合,各行其便。”

劉東青坐回椅子聽他說完,圓臉上笑意冇變,眼皮微微抬起,“張押司意思是?”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史家出錢,找工房辦撲帖,那是他跟縣衙的事。劉家願不願意騰條巷子的糞窖給史家,那是你們行內的事。”

“孫老官人開口了,我這當晚輩的,不好不替他遞個話。至於成不成,劉翁自己拿主意便是,與今日所說事項,並無關聯。”

劉東青手指在膝蓋上輕叩,偏頭看了劉大一眼,“張押司把話遞到了,老漢心裡有數。”

他重新站起來,朝張三郎拱了拱手,“這事我回去跟行裡幾個老弟兄碰一碰。成不成的,改日讓大郎回您的話。”

張三郎也站起來拱手,“有勞劉翁。”

劉東青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劉大朝張三郎彎了彎腰,便跟在他身後。

廊道裡傳來劉二郎壓低的嗓門,“爹,這張押司到底要乾什麼?”

劉東青聲音比方才悶了些,“回去再說。”

腳步聲沿著廊道往儀門方向去了。

徐方看著劉家父子拐過廊角,這才把門虛掩上,轉回身來,“張押司,臨河鄉那幾塊田,真要去看?”

張三郎把案上那張記了幾行字的紙折起來,“看是要看的,不過不急著去。”

“臨河鄉?”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打發走徐方後,把簽押房的門掩上了。

張三郎走到靠牆最裡麵那排木架前,抽出第三層靠左那本簿冊。

封麵上寫著“坊郭戶馮”,筆跡是二十年前戶房老吏的手筆,墨色已泛褐。

他翻到馮儉那一頁。

鄄城縣砧基簿坊郭戶卷四馮氏

戶主馮樸年五十七本縣吏房押司

本縣臨河鄉人前朝顯德三年遷入坊郭戶

正妻王氏年四十九臨河鄉王家村人

長子馮尚年三十一本縣吏房前行

次子馮儉年二十五本縣戶房貼司

長女馮氏年三十三適城東業商張世清為妻

次女馮氏年二十一適本縣知縣田正隆為側室

田產:臨河鄉祖田一千二百八十畝……

附註:建隆四年分籍馮儉另立門戶仍附本戶

張三郎目光在馮儉兩個字上凝視,迅速理清了馮家狀況:

馮儉有個哥哥馮樸,正是死在馮疤子手中的馮錄事!

他還有姐妹,因為已經出嫁,戶帖上冇有登記完備。

姐姐嫁到了張家,就是馮沛霖。妹妹當初是被知縣納為妾,後來去了哪裡,簿冊上冇有寫。

張三郎垂眸輕歎,他在吏房做了十年貼司,竟不知道馮儉跟張家,原來還有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