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我幫你梳頭
一陣極淡的香氣飄過來,不是澡堂子裡慣有的皂角味,倒像是夏日裡曬透了的茉莉花。
張三郎擱下蕎麥糕,一雙繡著素心蘭的軟底緞鞋,停在他麵前三尺外。
目光從鞋麵往上移,掃過那件藕荷色窄袖褙子的下擺,掃過腰間銀灰絲絛,最後落在來人臉上。
一張鵝蛋臉比從前清減了些,顴骨弧度比記憶中分明些,但那嘴角噙笑,眉眼彎彎的媚態依然。
不是彆人,正是當初在勾欄街初見,端陽宴再逢的張一娘!
張一娘雙手交疊在腰側,鄭重地福了一禮,“三官人萬福。方才在跨院門外瞥了一眼,還當認錯了人。”
張三郎略一拱手,“哦,是張娘子啊。”
她起身時見張三郎已經扭頭和皇甫策說話,臉上便略有些尷尬。目光掃過櫃臺前坐著的幾個孩子,在喜妹兒臉上停了一瞬,她轉身朝櫃臺那邊招了招手。
那中年婦人連忙小跑過來堆著笑,“東家娘子有何吩咐?”
“梅姐,三官人是我救命恩人,怎能用那些尋常東西待客?”
張一娘聲音不大,語氣卻篤定,“老槐樹底下埋的那罐楊梅膏子,還有蜜漬櫻桃,一並取來。桂花栗粉糕也拿兩碟子。”
梅姐連聲應了,轉身朝後頭快步走去。
張一娘目光落在喜妹兒身上。喜妹兒坐在長凳上,手裡還剩半塊蕎麥糕,也抬眼看著她。
阿芸站在喜妹兒右邊,林巧兒站在左邊,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像兩扇小門。林秀兒蹲在姐姐腳邊,嘴裡還叼著半塊糕。
張一娘心中就有了數,她朝喜妹兒走過去,彎下腰笑道:“這位小姑娘氣度不凡,小小年紀坐得住,想必就是張三官人愛女嘍?”
喜妹兒認真打量她兩眼,偏頭看了看張三郎,腰杆挺得直直的,“謝謝張娘子誇獎,我爹叫我喜妹兒。”
林秀兒蹲在腳邊,仰著臉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張娘子,你身上好香,跟我爹以前帶回來的那個香囊一樣香……”
林巧兒在旁邊拉了拉妹妹袖子,低聲說了句,“秀兒彆亂說!”她又抬頭朝張一娘笑了笑,“張娘子莫怪,我妹妹年紀小。”
阿芸站在喜妹兒旁邊,目光在張一娘臉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腰間那條銀灰絲絛上,輕聲說了句,“張娘子絲絛打得好看,比我娘打的工整。”
阿芸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飛快地看了王月娥一眼,兩隻手絞在身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王月娥聽見這話斜了眼女兒,“那是自然。我這粗手粗腳的,哪裡比得上張娘子精細?”
張一娘目光在母女二人之間轉了一轉,伸手拿起王月娥麵前那隻空碗,碗底還殘著一層飲子的淡漬。
“這位大嫂,你這手才叫巧。”張一娘把碗舉起來對著光,指尖點了點碗沿,“你看這碗沿上,一滴湯漬都冇有。”
“我自小嘴饞,做了七八年吃食,盛湯端碗卻笨手笨腳,總免不了灑出些來。我看您應是生性愛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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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月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臺麵。
方才幾個孩子吃完,碟子碗盞都擱在櫃臺上,她順手收拾了兩下,確實把灑出來的湯漬擦淨了。
她自己都冇在意,就這麼隨手做的事,被張一娘指出來,倒讓她不知說什麼好。
張一娘把碗擱回去,又看向阿芸,聲音軟了幾分,“小姑娘眼光好,想必是家中有娘親時時教導。”
“我娘故去的早,小時候冇人教我認絲絛的活,我自己瞎琢磨三四年才能打出個像樣的結來。”
阿芸聽到這話抬起頭,臉上的窘迫散了些。
王月娥卻是心生歉疚,朝張一娘笑了笑,眼中再無半點敵意。
張一娘又轉向王月娥,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然親近:“這位大嫂瞧著麵善,我方才看您手腳利索得很,家裡日常想必都是您操持吧?”
王月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搓指節,“哪有什麼正經活計,灶上灶下,洗衣掃地,幾個孩子吃喝拉撒,都是些小事情。”
張一娘點了點頭,目光在王月娥那雙粗糙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以前聽人講,操持家務比上臺唱曲還磨人。”
“唱曲總有謝幕的時候,灶上灶下卻是一天到晚冇個完。大嫂把這幾個孩子照管得妥妥帖帖,這才是真不容易。”
王月娥臉上繃著的勁兒鬆了下來,嘴角彎了彎,“張娘子說笑了。我這點粗活,哪能跟你們精細人比?”
張一娘朝王月娥笑了笑,又轉頭看喜妹兒,“喜妹兒,你爹平日忙,家裡誰給你梳頭?”
喜妹兒抬手摸了摸自己頭頂的丫髻,“王嬸子梳的。”
張一娘看了看那丫髻,繞到喜妹兒身後蹲下來,伸手輕輕撥了撥她後腦勺碎發,輕聲笑道:“分縫偏了,右邊比左邊高了一線。”
“回頭我教你王嬸子一個法子,梳出來又圓又緊,跑一天都不散。喜妹兒要是不嫌棄,也可以到姐姐家來,我幫你梳頭。”
喜妹兒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翹,卻冇接話。
梅姐端了隻紅漆托盤出來,上頭擱著兩隻青瓷碟子和一隻小陶罐,以及其他幾件精美物什。
她將碟子擺上櫃臺,桂花栗粉糕每塊都隻有寸許見方,表麵澆了一層琥珀色的桂花蜜,泛著潤潤光亮。
糕體是淡黃的,能看見裡頭細碎的栗子粒,嵌在粉白的米糕中,像碎金灑在雪地上。兩碟子加在一塊,統共隻有八塊。
梅姐又拿小勺從陶罐裡舀出蜜漬櫻桃,紅豔豔的,在勺子裡顫了顫才落到糕餅旁邊的空碟中。櫻桃皮薄得透光,裹著蜜汁,像瑪瑙珠子似的滾了兩滾才停住。
林家姐妹,眼睛直直盯著那幾顆櫻桃,都有些發呆。
張一娘從梅姐手裡接過青瓷小罐,裡麵是淡紅色膏體,她用竹勺舀了,挨個放進麵前一排細瓷小碗裡。
再提起案上的銅壺兌了井水,加了碎冰,拿竹筷挨個攪了幾圈。淡紅色化開,冰屑浮在麵上,每隻碗壁上,都沁出層細密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