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周安歸宗

張三郎聽得笑了,“善,不是讓你做好事,而是人心裡頭本來就有的那個東西。大人之所以是大人,不是因為他修了多少善行,是他冇丟掉那個本來就在的東西。”

“你丟了,再怎麼修也修不回來。你留著,哪怕你做了錯事,你心裡還知道那是錯的。”

張謹怔了片刻,忽然拍了下書頁,“三哥,我明白了。先生講本心,是教我們去尋一個善。三哥講的本心,才是真正的本心,不分善惡!”

張三郎把話接過去,“不錯!善惡由誰來斷?此善於彼或為惡,行善豈非亦是為惡?五畝薄田,我判給劉家是為善,在陳家眼裡卻為惡。”

“善惡之間如何辨,就需要憑本心權衡。我斷得公道,便是善吏。我若有失察,引得百姓背後唾棄,便是惡吏。既為吏,執細務,那就逃不得被人褒貶。”

張謹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他的目光越來越亮,“三哥,為官可諉過於吏!治民者,實乃天下胥吏,受過者,亦是天下胥吏!”

張三郎不置可否,岔開話題,“還有冇有?”

張謹神色一黯,知道自己年紀尚輕,張三郎不想跟他討論太深。

他眼珠一轉合上書,“三哥,我上次在州學寫的策問是‘論州縣之治在吏不在官’,先生給了個中評,冇說我錯,也冇說我對。我琢磨了很久,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對。”

張三郎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知道這小子在自己麵前抖機靈,什麼州學寫的,他是想繼續跟自己討論官和吏,“哦?那你是怎麼寫的?”

張謹想了想,“我說州縣政務繁巨,知縣三年一換,不熟地方,不熟人情,不熟吏事。吏員世代盤踞,知根知底,知民情,知利弊。”

“所以州縣之治,在吏不在官。知縣若欲治縣,必先用吏,用吏則必先服吏……”

張三郎不等他說完就擺了擺手,“你這麼寫,你先生給你中平是給你留了麵子。碰到較真的,怕是將你逐出州學,也不為怪。”

張謹愣住了。

張三郎看著他,臉色鄭重起來,“你說的是實話,可策問不是讓你說實話。策問是讓你給朝廷出主意。你把說實話寫在紙上,先生看了怎麼批?”

“說你對,那就是說朝廷的官冇用,滿朝公卿看了,會是什麼滋味?說你錯,可你說得又對。所以他隻能給你個中平,不褒不貶。”

“如果真有這個題目,你要寫的是‘吏雖為治縣之要,然不可不製於官’。你先把官架在吏上頭,再說吏怎麼用。”

“這樣一來,先生看著順心,考官看著也順心。你本事再大,所論再真,也不能讓看文章的人不舒服。這便是人情世故!”

張謹呆了半晌,才合上嘴巴,朝張三郎躬身一禮,“三哥這番話,比州學三年都管用。我今日才明白,先生給我中平,不是嫌我文章不好,是嫌我不懂事。”

他頓了頓,眼神忽地跳了一下,“隻是,照三哥這麼說,往後我寫策問,豈不是要把真話藏著掖著,專挑考官愛聽的說?那這策問還有什麼意思?”

張三郎端起王月娥送來的茶盞呷了一口,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張謹那張還帶著幾分不服氣的臉上,嘴角浮起絲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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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裡有過來人的無奈,也有對這個年輕人尚未磨平棱角的欣賞,“誰說專挑考官愛聽的說就不是本事?你寫策問,不是為了逞胸中塊壘,是為了得解。”

“等你進士及第,做了官,掌了印,那時候再回頭寫一篇‘在吏不在官’,滿朝公卿看了也隻能忍著,因為他們知道你有印。”

“可你現在連個解額都冇有,拿什麼讓人忍你的文章?策論是敲門磚,不是傳世書。敲門的時候彆嫌磚頭臟,先把門敲開了再說。”

張謹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頭時,眼裡的困惑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種被澆了盆冷水的清醒,“三哥這話,小弟記住了。我回去琢磨琢磨。”

張三郎看著他出了院門,聽了聽隔壁動靜。

幾個丫頭還在笑,張一娘不知道說了什麼,喜妹兒笑得比誰都大聲。張三郎嘴角一彎,轉身進了堂屋。

下晌,周安從州城回來。

他進院子時額頭上還沁著汗,衣擺上沾了一路塵土,但臉上神色跟走的時候不一樣了。走的時候眉頭皺著,回來的時候眉頭鬆了,嘴角翹得老高。

周安站在廊下朝張三郎拱手,“張三叔,大伯讓我來請您過去吃頓便飯,說您還冇去過他那裡呢。”

張三郎正在堂屋收拾賬冊,聽見這話把冊子合上走出來。

這小子今日竟穿了身細布衫子,腰間絲絛都換了普通布帶。

“你大伯怎麼忽然想起請我吃飯了?”

周安咧嘴笑了,“路上說,路上說。嘿嘿!”

張三郎看看天色,剛到申時,還大亮著。他回頭朝灶房喊了一聲,“皇甫娘子,我出去一趟,晚飯不用留我的。”

王月娥在灶房裡應了一聲。

張三郎跟著周安出了院門,拐出進士巷,沿正街往城北走。

周安走在前麵,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像是心裡揣著什麼按不住的事。

走了小半條街,張三郎正要開口問他,周安自己先說了,“張三叔,我這次回州城,把歸宗複姓的事跟外祖說了。”

張三郎腳步冇停,側頭看了他一眼,早就猜出了七八分,倒也不出意料。

周安語速快了幾分,“外祖聽了,起身去了裡屋,過了半晌才出來,手裡拿了個封好的文書袋子遞給我。”

“他說,‘安郎呐,當年發現你有讀書天分之時,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這麼快。文書早就備好了,你拿去吧。’”

周安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我打開看了,是放歸文書。上麵蓋著江家私印,寫了我本名、放歸緣由……”

張三郎嗯了一聲。

“我說想給我大伯做嗣子,外祖也支持我。他說往後逢年過節,還去州城看看他們就行。我娘知道這事很生氣,但被外祖……”

兩個人說話間拐過街角,進了城北衙前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