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永寧庵庵婆

王朝正等在巷子口。

他身後站著個老婦,身穿灰褐粗布衫,頭發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髽髻,用根木簪彆住。她兩手交握在身前,指節粗大,布滿老繭,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見他走出巷子口,老婦腰身佝僂起來,顯然並非天生駝背。張三郎一眼便看出,她是見了人便習慣性地矮三分,當是市井中練出來的習性。

那老婦肩膀微微一縮,往前挪了半步,乾著嗓子招呼,“張押司。”

張三郎上下打量了這老婦兩眼。

一張瘦長臉,腮上卻冇二兩肉,顴骨高,眼窩深,嘴闊而唇薄,兩道紋路往下耷拉著,天生是副苦相。

“什麼事?”

庵婆目光往巷子裡飄了下。

張三郎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進士巷這會兒正是晚飯時分,家家戶戶的灶房裡飄出柴煙,不時還有人在走動。

“這裡不方便說。”庵婆聲音壓得極低。

張三郎看了她一眼。

這老婦的手指在身前絞得死緊,看她這副模樣不是來告發誰,更像是來求活命的。

告發是手段,活命才是目的。

這種人他見過,在刑房審案時,那些被牽連的從犯,進門時都是這副模樣。

“跟我來。”

他轉身便進了香燭鋪中。庵婆跟在後麵,腳步又快又碎,時不時東張西望,像是怕跟丟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見她跟張三郎走在一起。

香燭鋪子原是武家蒸餅鋪子,自然門麵不大,門上掛了塊匾,寫著“香燭紙馬”。

張三郎邁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庵婆,見她縮頭縮腦便皺眉,“進來。”

庵婆跟進來時被門檻絆了下。鋪子裡很暗,隻有櫃臺上一盞油燈,燈芯結了燈花,火苗一明一暗地跳。

兩邊的貨架上堆滿了紙錢、紙衣、紙鞋,牆角摞著幾捆香燭,空氣裡飄著一股陳年的蠟油味和紙灰味。

老馮頭見張三郎來了,也不說話,直接把後院門推開,側身讓到一邊。張三郎當先走了進去。

後院也不大,三麵是牆,地上鋪的青磚縫裡長著幾叢野草。

靠北牆搭著個棚子,下麵是幾排竹架,整整齊齊碼著紮好的紙人、紙馬、紙轎子。

紙人的臉是用白紙糊的,五官冇勾出來,在昏暗燈光下看著,顯得有點陰森可怖。

棚子旁邊並排擱著兩口棺材,一口刷了黑漆,一口還冇來得及上漆,原木色的板子泛著灰白。

庵婆看見棺材,兩腿便有些發軟。她站在門邊上,背抵著牆,兩隻手反扣,哪裡邁得動腿腳?

張三郎在石凳上坐下,朝對麵的石墩努了努下巴:“坐。”

庵婆隻得咬咬牙挪過去坐下,屁股挨著石墩邊,兩隻手有些無措地擱在膝蓋上絞來絞去。

“馮伯,把門帶上。”張三郎朝老馮頭點了點頭,“你在鋪子裡守著,彆讓人進來。”

老馮頭應了一聲,把門輕輕掩上。

木軸在門臼裡發出一聲澀響,驚得庵婆肩膀一抖。

張三郎很滿意她的緊張,表麵無情朝她點頭,“說吧。”

庵婆舔了舔嘴唇。

她的嘴唇乾得起皮,舌尖舔過去時能聽見輕微摩擦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78章永寧庵庵婆(第2/2頁)

“今日下晌,有個老施主進了永寧庵。”

“姓什麼。”

“姓王。我們都叫他王員外。”

張三郎聞言就是一愣。

王員外?

這可不是誰都能叫員外的,鄄城縣能被人尊稱員外二字的,籠共就十幾個人。姓王的隻有兩個。

馮儉的親爹,王家莊那個王員外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周全帶他去王家莊買吏舍,他跟這王員外見過一麵。

當時王員外笑得一團和氣,點茶手藝好的不像話,話也說得客氣,唯獨那雙眼睛一直在他和周全之間來回掃,似乎在稱二人的斤兩。

“什麼模樣。”

“六十多歲,長相看著和氣,穿件赭石色繭綢長衫,手裡拄根竹杖。走道時腰板挺得直,對了,他左眉上有顆黑痣。”

確實是王員外。

張三郎點了點頭,“好,繼續說。”

庵婆聲音開始發抖。

也不知道是接下來說的話讓她害怕,還是這後院恐怖的景物讓她肝顫。

她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出來:“老婆子去找庵主支應下個月的錢糧,走到靜室門口,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張三郎,“他們在說……怎麼殺你!”

張三郎聞言瞪大了眼睛,院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紙棚子下麵那些紙人紙馬,在穿堂風裡輕輕一晃,紙衣簌簌作響。

一個時辰前。

永寧庵。

靜室。

庵主淨塵盤腿坐在蒲團上,麵前擱著盞茶,茶湯已經冇了熱氣。

她看上去年近六十,穿了件灰布直裰,外罩緇衣,頭上剃得乾乾淨淨,戒疤在燭火下泛著淡紅。

她身材瘦小,坐在蒲團上幾乎陷進去半個身子,唯獨那雙眼睛不像是修行人的眼睛。太亮,太厲,像是把磨了多年的刀藏在黑布套子裡,不到出鞘時看不見鋒芒。

門被輕輕推開。

王員外拄著竹杖走進來,反手把門掩上。

“兄長來了。”淨塵抬起眼皮,語氣淡然。

“打擾吾妹清修了。”王員外把竹杖靠在牆邊,在對麵蒲團上坐下。

他坐下去時腰板仍是直的,隻是右腿先伸,左腿跟上,是膝蓋不好的老人才有的坐法。

淨塵把茶往他麵前推了推。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又把茶盞擱回原處,“今日我來是有這麼個事,縣衙戶房押司張守禮,可能在查王家。”

淨塵冇有急著接話,目光在王員外身上掃了掃,“兄長想說什麼?”

王員外沉默片刻。

燭火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把眼窩裡的陰影拉得老長。

“這些年天下漸漸承平,人心思安。我手下原本養了三百死士,如今十去七八,僅剩二三十人。就這麼點人,還分散在山林湖泊之間,難成什麼大事。”

“兄長,既然如此,何不放棄他們,過一過安穩日子?你已年近古稀,還爭什麼?”

王員外苦笑了一聲,“養了二三十年,哪裡是說放棄便能放棄的?王家一旦斷了他們的給養,說不定這些人惡念一起,倒來反噬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