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人老精,鬼老靈
張三郎聞言嘴角直抽,眼皮直跳,他看著庵婆那張老臉,“方?你姓方?”
方庵婆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回張押司,老婆子娘家姓方,就在城東柴草巷。我大哥二哥早年間在驛站當過差,我幾個侄子,也都在衙門口當差。”
張三郎苦笑著跟她確認,“方仲安是你侄子?”
方庵婆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起笑,“是。親侄子!他爹是我親大哥。仲安他前些日子可冇少在我麵前提您,說您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張三郎靠在廊柱上,“明白人不敢當。他倒是冇提過,他姑母在永寧庵做了數十年雜役。”
方庵婆訕笑了一下,“他哪敢到處說自家有個在庵裡當雜役的姑母,嫌丟人哩!上回那張大娘子死在糞窖,他才想起我這姑母,跑來打聽些消息。”
“他順嘴提了句張押司,說您是有大能耐的,讓老婆子在庵裡多燒兩炷香,給您老祈福。我哪想到,這香還冇燒上,倒先聽見要殺您的話了。”
“要不是他說您老可靠,我老婆子寧可將秘密爛肚子裡,也不敢巴巴的跑來出首。這可是血海般的乾係……”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像是想起了靜室門外聽見的話,臉上的笑也淡了。
張三郎盯著她看了三息,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她是方仲安的姑母,方仲安如今替他做事,這層關係比素不相識更穩妥些。
但方家人那張嘴,他領教過。
方仲安嘴碎,雖然有買賣消息的因素,但更多卻是本性使然。
要不是以利益買斷他的消息,又掌著他一家七口的性命,恐怕他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眼前這個方老嫗,看著比方仲安沉穩些,可到底是一家血脈,基因這玩意兒很強大,有些東西不好說。
張三郎還是不放心,重新坐下了,“方婆婆,方兄跟我的關係,你知不知道?”
方庵婆點頭,“知道。他說如今在刑房做事,全靠張押司提攜。他還說張押司是個有大本事,大心胸,大手段的貴人,跟著您不吃虧。”
張三郎嗯了一聲,“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你說的那兩個人,能在鄄城經營二十餘年不露破綻,說明他們既有耐心又有城府。”
“你從靜室門口縮回腳,學了聲老貓叫,這法子倒聰明。庵裡有糧倉,自然招耗子,時常有狸貓躥進去很平常。但你要知道,他們可是亡命徒。”
方庵婆眼睛轉了轉,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往後這段日子,你還要在永寧庵進出。淨塵如果起了疑心,哪怕隻是三分疑心,你要怎麼應對?你不能躲著她,也不能忽然變得殷勤。你得跟從前一模一樣。”
方庵婆聽完,眨巴了兩下眼睛,然後咧嘴笑了,帶著一種市井老嫗特有的精明。
她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數,“張押司放心。老婆子在永寧庵做了三四十年雜役,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淨塵還冇來時,老婆子就在庵裡當雜役。我閉著眼,都比她自己,更知道她什麼時辰做什麼事。她咳嗽一聲,老婆子就知道她想要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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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指,往前湊了湊,“張押司,老婆子每日卯初起床,先去後院喂雞,再掃前院。辰時去灶房幫廚,午時給庵主送飯。”
“申時洗衣收衣晾衣,酉時喂野貓,天黑了還要點燈替她們縫補緇衣。我做這些事做了三十多年,閉著眼都能乾完。”
她抬起頭,看著張三郎,“淨塵若來問我,那日靜室門口是不是我,我就說那日我鬨肚子,跑了兩趟茅房,後院裡野貓叫得人心煩,我趕了幾下貓就走了。”
“她若再問,我就說她聽岔了。她一庵之主,總不能為了隻野貓跟個雜役較真。她若還要問,我就盯著她眼睛,問她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想找個由頭趕我走。”
“再說了,我是庵裡最低賤的粗使婆子,庵主她們也知道我,是被婆家賣到庵裡的老人,從來不把我當個人看,哪裡會在意我?”
張三郎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方老嫗比他侄子強得多。
方仲安遇事隻會縮脖子賠笑臉,她倒好,連反客為主的退路都備好了。
到底是人老精,鬼老靈。
“還有,”方庵婆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淨塵那老尼,素日裡最不耐煩底下人湊近她跟前。我在庵裡這些年,能離她八尺遠絕不離七尺。”
“她叫我,我才應一聲,她讓端茶我便端茶,旁的什麼也不多嘴。她就算心裡存了疑,見我仍是這副樣子,過幾日也就丟開了。”
張三郎看了她片刻,“方兄跟你提過我。那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在刑房做事,有些消息是他傳給我的?”
方庵婆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他冇說這些。他隻說您老有事吩咐,他都照辦。”
張三郎點頭,“方婆婆,你隻管跟往常一樣過日子。淨塵起不起疑,你都不用管。等王員外發難那日,你自然有一份功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樁。你今日來我這裡的事,回去之後誰也不要提。方仲安也不要說。”
方庵婆聞言,臉上露出種過來人的會意笑容,“張押司放心。我家仲安那張嘴,我這個當姑母的比誰都清楚。我一會兒正要去他家看看侄孫,旁的半個字也不提。”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襟,又恢複了縮肩低頭的模樣,“張押司,老婆子這就去了。得在庵裡關門前回去。”
張三郎送她到香燭鋪子門口。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方庵婆出了門,腳步又恢複來時那種又快又碎的節奏,縮著肩膀低著頭,幾步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張三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後院。他在石墩上坐下來,把庵婆方才說的話從頭到尾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方仲安提過他,這方老嫗才敢來。方仲安那張嘴,總算有一回用對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