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不容小覷
收到二哥回信時,已經是七月末。
上次張二郎斬吏寄信到鄄城縣衙,本意就想讓李沆知道此事。張三郎領會二哥意思,讓李沆看信,對郝運有所防備。
朝廷派員了解吳好古在鄄城事,也被李沆輕鬆揭過。
這日,月底旬休。
張三郎一早剛起來不久,正準備進朝食,呂三寶跑到廊下來報,“家主,外頭來了個鋪兵,說有信件。”
張三郎放下粥碗,起身往外走。
門外站著個老鋪兵,年近四十,臉膛黑紅,腳上一雙麻鞋,鞋頭大得和身量不太相稱。
他肩上挎著個舊布包袱,看見張三郎出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張押司,小的是鄄城步遞鋪鋪兵,給押司送信來。”
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封書信,雙手捧著遞過來,“潭州來的。小的頭一回來給張押司送信,很是榮幸。”
張三郎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跡,收進袖中,又抬頭打量他,“你認得我?”
那鋪兵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小的常去縣衙送信,遠遠見過押司幾回。我堂兄跟小的提過押司,說您做事公道,體恤下屬……”
“你堂兄是?”
“方仲安。原是吏房貼司,如今在刑房。”
張三郎眉頭一挑,哭笑不得,“你是他堂弟?”
“正是。小的叫方少安。還有個哥哥叫方孟安,在巡檢鋪當火夫。”他又咧嘴笑,“認識小的的人都叫小的方大腳,押司也這麼叫就行,聽著順耳。”
張三郎低頭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麻鞋。
確實大。
竟比張大郎還要大出一號!
“方少安。”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忍不住笑了,“你們方家倒是人丁興旺,又各有一門營生,這鄄城縣衙裡裡外外的事,可都瞞不過你們。”
方大腳撓了撓後腦勺,“押司說笑了。都是跑腿的差事,混口飯吃。”
張三郎往門裡偏了偏頭,“進來說話。院裡坐坐,喝杯茶。”
方大腳連忙擺手,“不坐了不坐了,腳上全是泥,彆臟了押司的院子。”
張三郎先邁過了門檻,“仲安兄跟我也算至交好友,要是他知道你來了,我張三郎連杯茶都冇奉,豈不傷了他的臉麵?”
方大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喜滋滋地,先把兩隻大腳在巷道上使勁蹭了又蹭,確定不冇了泥水,這才邁過門檻跟進來。
張三郎見喜妹兒在耳房探出頭,便朝她招了招手。
喜妹兒連忙走過來,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走過來的方大腳。
張三郎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兩句。喜妹兒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張三郎引方大腳在院中石桌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了,“少安兄,且隨意些。仲安兄來我這裡,都是能躺著絕不坐著……敢問少安兄,家裡幾口人?”
方大腳臉上笑意更濃,掰著指頭數,“五口。老娘,屋裡頭的,還有兩個娃。大的也在步遞鋪,小的還在學堂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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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芸兒見來客,從灶間端了兩碗酸梅湯送來。
方大腳連忙起身彎腰,雙手接過碗,小心翼翼擱在石桌上。他見張三郎飲了,才拿起來狠狠灌了兩大口,舒爽的哼唧了兩聲。
片刻後喜妹兒手裡提著個粗布荷包,走到張三郎身邊,把荷包悄悄塞進他袖子裡,朝方大腳叫了聲伯伯,便輕快地走了。
張三郎又和方大腳扯了幾句閒話,步遞鋪夜裡點幾盞燈,鋪子門口那段官道多久修一回等等諸般瑣事。
步遞鋪的鋪兵衣糧、鋪舍修繕都在戶房過賬,張三郎對此還是有些了解。
本縣步遞鋪有三名鋪兵,方大腳是鋪頭。
鋪兵不是賤籍,仍然屬於良民。但每年能領到的糧食,不過四五石。加上每年發的麻布、冬衣折錢一貫左右。平均到每個月,衣糧折錢合計不超過五百文。
他們每天挑著文書包袱走幾十裡官道,風雨無阻,到鋪交接畫押,半夜到了也得接著送。比碼頭做苦力還折騰人,拿的錢糧卻更少。
經過一番閒聊,張三郎也了解到,鋪兵雖不如碼頭苦力賺得多,卻勝在月糧穩定。家中可以免一丁差役,免一口丁稅。
因為每日在官道上往返,沿途各鋪、各村的閒話全灌進耳朵裡。哪裡糧價漲了,哪裡過兵了,哪家大戶出了事,他們比縣衙的吏員知道得還早。
這些消息都能換人情。跟米鋪掌櫃說一句“漕船這兩天就到”,換幾斤碎米。跟碼頭工頭說一句“州裡要來查私鹽”,換點雞零狗碎的物什。
方大腳這種老鋪兵,在鄄城地界上走動了十幾年,認識的,用得著的人,比一個隻會扛包的苦力多幾十倍。
而且送文書之時,各鋪之間常有順路捎帶。替這個帶罐燈油,替那個送封信,替裡正村老帶句話,總能得幾文賞錢。
再有,鋪兵穿號衣,背官包袱,走在官道上代表的是縣衙。地痞無賴欺負碼頭苦力是常事,欺負鋪兵卻是打官差的臉,輕則挨板子,重則入刑。
正所謂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張三郎盤算間,赫然發現,方家雖然冇出什麼正經大吏,卻已經深深紮進了鄄城城鄉之間的每一條縫隙裡。
方仲安在縣衙是正式吏員,哪怕隻是個貼司,也能從經手的文書上得到眾多消息。他姑母方庵婆在永寧庵,接待眾多香客施主,又是個順風耳。
他大哥方伯安在驛站,接待來往官員,以及憑驛券在此住宿、換馬、用餐的舉人、公差、吏役等,儼然是個土地公。
兩人還有親兄弟方叔安、方季安在州衙,再加上兩位堂兄弟,方少安在步遞鋪跑腿,方孟安在巡檢鋪做火夫,這可真是絕了!
論品級,一個比一個不入流。
論消息,鄄城縣衙內外、城裡鄉下,幾乎冇有他們不知道的事!
一張張信息網疊在一起,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把整個鄄城罩了個嚴嚴實實……
酸梅湯喝得儘了,張三郎緩緩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