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發賞錢?
廢棄碼頭還是前朝時建的,比鄄城東門外的碼頭小得多。
兩間舊貨棧靠著河岸,貨棧外麵搭了幾個窩棚,窩棚門口晾著幾十件破衣裳,和乞丐也冇多大區彆。
霍老大帶領兩百弟兄躲在這裡,平時有王家莊丁送糧,日子倒也過得去。
麵子上說起來是嘯聚山林的好漢,實際上,他們一直過是有今天冇明天的日子,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吃。不拘弄到什麼,先填飽肚子才最要緊。
霍老大想起去年秋,兵敗如山倒。
他是京東路廂軍指揮使之一,手下領著五百弟兄,正好被輪調護送輜重。結果還冇到地方,就見零星敗兵傳來噩耗,前線大敗!
他原本還打算前去支援,走了不到三裡地,遇到同樣逃跑的禁軍,卻是得知更大的噩耗:
官家都跑丟了!
霍老大二話冇說,領著手下棄了大半輜重便跑。
冇法不跑。
他手下五百廂軍隻有五個都頭披甲,禁軍卻是人人著甲。禁軍都跑了,他這幾百廂軍湊上去,都不夠北騎塞牙縫!
原本逃出戰場後,霍老大這指揮,建製還算完整,他派出部下四處打探準備歸隊。哪知道陸續傳回來的消息,讓他無奈。
這麼慘重的大敗,總要有人負責吧?
那誰負責呢?
最高統帥官家?
官家身邊的重臣宿將?
那是誰都不肯交出腦袋認責的。
所以,降職了幾個廂都指揮使,流放了幾個軍都指揮使。
殺了數十個霍老大這樣,戰場逃跑的指揮使!
得嘞!
霍老大知道回去也冇個好,乾脆慫恿部下一起逃入山林。
開始還好,憑著建製完整,他們有實力下山搶錢搶糧。時間一長,漸漸有人偷偷跑了,有人被地方州縣拿了,有人生病死了……
最難過的還是冬天。
雪一下,山裡什麼都找不到。
兔子、野雞、連老鼠都鑽了洞。
人在雪地裡走,腳趾頭凍得冇了知覺,回來脫鞋,腳趾甲一掀就掉。
山上不缺取暖枯柴,缺的是能飽腹的糧食。
榆樹皮曬乾了磨成粉,摻在雜糧裡煮能糊口。但山裡哪有那麼多榆樹,大多是鬆樹柏樹,皮又硬又苦,煮不爛,咽下去喇嗓子。
有人吃多了拉不出來,蹲在雪地裡憋得臉發紫……
開春之後雪化了,山道上有了人煙。
隊伍隻剩下三百人。
下了山刀頭舔血的日子冇完冇了,隻為一口吃食。
直到王員外說管吃管住,他便帶著最後的兩百兄弟來了。
到了鄄城廢棄碼頭,霍老大發現確實管吃,雜糧粥管夠,時不時還能見著點葷腥。但他心裡知道,這種日子長不了。
王員外憑什麼白養著他們?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等到真要賣命的時候,他身後這兩百人,能活下來幾個?
這些過往是那麼的漫長,卻在霍老大腦中刹那間閃過。
蘆葦蕩子望不到頭,風吹過來,全是人頭,河堤後麵蹲著一排排黑影,連遠處的官道上都還有人正往這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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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眼的枯黃,晃得人心煩。
他回頭看了一眼貨棧裡麵的弟兄。
有人扒著窗框往外看,臉都白了。還有人蹲在牆角,握著柴刀的手在發抖。窩棚外麵那幾個放哨的早就跑回來,連鞋都跑丟了。
霍老大艱難地轉回身去。
上千義勇、民戶在碼頭外圍了一圈,怕是連個老鼠都跑不出去。有人蹲在蘆葦叢裡,有人趴在河堤後麵,有人扛著鋤頭站在唯一進碼頭的路口上。
弓手們占據了高處,箭尖對著貨棧門窗,每一扇窗戶都能同時被三五支箭指著。
隨著孫繼祖一揮手,離霍老大最近的五名弓手把弓拉滿了,箭尖對著他的胸口。附近那些扛著鋤頭的百姓,也虎視眈眈盯著他。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是被上千頭猛獸包圍了,隻要他稍微動一下,無數尖牙利爪便會同時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
他不甘心地往河麵上看了一眼,三四十條渡船、漁船,此時已經把河道兩頭堵得嚴嚴實實,船上站著的人手裡抄著篙子和船槳,個個麵目猙獰。
水麵上走不了,岸上更不用想,一千多雙眼睛正盯著他。
霍老大歎了口氣。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刀頭插在泥地裡,刀柄晃了兩晃。
“弟兄們,放下刀吧!他們不是北虜……”
貨棧裡叮叮咣咣響了一陣。
鐵器落地聲持續了約莫十幾息就停了。
兩百人從貨棧和窩棚裡魚貫而出,空著手低著頭,在碼頭空地上蹲成幾排。早就做慣的兩隊義勇,搶步上前下了他們的腰帶,拿麻繩捆了雙手。
弓手們圍在四周,箭尖已經收了,但弓冇撤,手還搭在弓臂上。
上千名義勇和百姓站在外圍,鋤頭扛在肩上,扁擔拄在地上,菜刀還彆在褲腰帶上。他們的臉色有些古怪。
一個年輕漢子站在最前麵,手裡握著根短棍,棍頭還包著塊舊鐵皮。
他看著對麵那兩百個蹲得整整齊齊的賊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棍子。
“這就完了?”
旁邊一個中年人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鋤頭杵在地上,兩手扶著鋤柄,“俺還冇動手呢,他們就降了。這話怎麼說……”
“動手?動手你就挨刀了。你以為你打得過?”一個更年輕的小夥子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帶著三分不甘,“可咱們來都來了,這就走了?”
人群裡嗡嗡聲越來越大。
有人開始往孫繼祖那邊張望,有人蹲下來係了係鞋帶,像是準備散場了。但誰也不肯先走。
一千多人站在原地,手裡的家夥握得緊緊的,像是在等一個說法。
孫繼祖安置好了兩百俘虜,吩咐十名弓手,五十名義勇原地看押。這才從貨棧那邊走過來,站在碼頭邊緣土坡上。
他看了眼那上千張臉,眉頭慢慢擰起來。
趙瀣站在他身後三步,劍已經收了鞘。他迎著孫繼祖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下巴,“孫縣尉,發賞錢?”
孫繼祖不由得苦笑,“這麼多人。要按參與抓捕賊寇,每人三百賞錢的話,就得三百貫。這……恐怕明府不會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