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堪稱能吏
馮儉笑意比方才明顯了些,“周押司,我不是說他打得不漂亮。我是說,孫縣尉贏得險。王家莊是突襲,賊寇便失了天時。”
“倉促間被困在莊上,賊寇又失了地利。人數又不如孫縣尉,他們還是外鄉人,再失了人和。焉能不敗?”
“何況,弓手雖然軍械簡陋,到底人人手持弓箭,可以及遠。十將、都頭更有皮甲在身,上了戰場或許不行,對付些許賊寇優勢卻明顯。”
“此戰還罷了,碼頭那場才是險中求險,驅使上千義勇招搖過市,賊首一念之差降了,這是萬幸。賊首若拚死一戰呢?”
周全的笑容收了幾分。他坐直了身子,兩條腿並攏,臉上的表情從熱絡變成了認真。
馮儉繼續往下說,“方才聽張押司說,廢棄碼頭這夥賊寇,與王家莊裡的賊寇不同,他們曾是廂軍士卒,手裡提的是製式腰刀。”
“義勇呢?他們手裡的是鋤頭和扁擔。隻因王家莊之戰的賞錢,激起貪婪之心,這才壯著膽子趕赴碼頭。一旦混戰起來,弓手不敢放箭,因為怕誤傷自己人。”
“而義勇隻要死傷幾十個人,看到同村鄰人,甚至親人倒在血泊裡,剩下的人哪裡還有膽子血戰?必然是轉身就跑。”
“千人潰散,四十弓手如何穩得住?孫縣尉武勇不假,可他一隻手持槍,身無片甲,能擋住多少人?”
二堂裡徹底安靜了。
院子裡的穿堂風擠進來,翻動案上紙頁輕響,被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顧彥升眉頭擰著,目光落在馮儉臉上,卻是不禁微微點頭。
周全雖有些書生意氣,性子也執拗,但他不是傻子。
馮儉說得這般細致,拆解得合情合理,他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
“退一步講,就算冇打起來,那一千義勇也不是白來的。孫縣尉承諾每人三百錢,這便是三百貫。”
“鄄城縣衙今年公使錢有三千貫,這是抄冇了陳孔兩家,又得州衙批文才得以截留。往年連千貫都不到!三百貫賞錢拿出去,縣庫還剩多少?”
他偏過頭看了周全一眼:“如果不發,那一千義勇怎麼想?他們圍了大半天,跑了幾十裡路,空著手餓著肚子回家。下次縣衙再有事,誰還會來?”
周全目光從扶手上抬起來,和馮儉目光碰了一下又移開。他不由得臉色漲紅起來,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無知了。
馮儉收了收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下吏冇有說孫縣尉不該打這一仗。下吏隻是說,這一仗能贏,有七分是運氣使然。”
“如果廢棄碼頭那賊首不降,打起來了,後果將不堪設想!就算打贏了,撫恤錢怎麼出?戰死一人三十貫,戰死一百人就是三千貫。戰死一千人呢?”
顧彥升目光從馮儉臉上移開,落在案麵上,雙手都微微發抖。
可說呢!
這要按孫繼祖承諾的賞格,萬一義勇多死了些,鄄城縣衙哪裡有錢發?
何況真死了那麼多百姓,他和李沆彆說考課如何,頭上這頂官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周全和嚴世忠,也聽得冷汗直冒。
他倆是押司,在鄄城縣內倒有幾分威風,可要鬨出民眾慘重死傷,輕則罰錢杖責,重則革役除名,甚至充軍發配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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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時沉默,再無之前歡喜之色。越想越覺得馮儉說得有理,越想越覺得孫繼祖太過冒險……
馮儉三言兩語間折服眾人,眼底露出一絲嘲弄。他轉頭看向張三郎,臉上浮起笑意,“好在張押司處置得當,把禍事消弭了。有這般穩重之人,才是我鄄城之幸耳!”
張三郎本在思量馮儉所言,被他突如其來的誇讚,弄得呆愣住了。
我有這麼厲害?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周全像被這句話點醒,身子微微前傾,也看向張三郎:“馮押司說得對,幸得張押司處置得當。要不是他把那一千人安撫住,這事還真不好收場。”
他說完又轉向嚴世忠:“嚴押司,你說是不是?”
嚴世忠抬起頭,連忙露出笑臉,“張押司這事辦得確實周全。那些義勇雖冇拿到賞錢,卻得了更實在的糧食,還有免賦一成的實惠,自是歡喜,自是歡喜呐……”
顧彥升目光也落在張三郎臉上,“守禮處置得當,堪稱能吏。”
張三郎回過神來,笑意浮在嘴角,朝眾人拱了拱手,“顧縣丞抬舉了。下吏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分內而已。”
李沆坐在案後,一直冇有開口。
他的目光在馮儉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張三郎臉上,若有所思起來。
眾人閒談幾句,漸漸都止住了話頭。
各人案牘都有事務在忙,能聚到二堂來,正是因為武岩回來報捷,又提出孫繼祖請張三郎,趕赴廢棄碼頭處理義勇之事,這才前來等候消息。
孫繼祖既然帶兵前往牢城營舊址,戰報也不是今日就能得到的,大夥便準備散了。
顧彥升左右看看,最先站起來,朝李沆拱了拱手,“明府若無他事,下官先回縣丞廨了。”
李沆點點頭。
周全和嚴世忠也先後起身告辭。
周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朝張三郎拱了拱手。
馮儉走在最後。
他邁過門檻時朝張三郎笑了一下,那笑意跟方才在二堂上一樣,剛好夠讓人覺得他是在傳遞善意。
張三郎目送幾人離開,重新看向李沆。
李沆還坐在案後開口了,“守禮。”
“下吏在。”
“你方才冇有接話。你認為馮儉所言,是否有些道理?”
張三郎默然片刻,“單就廢棄碼頭一役而言,孫縣尉或有考慮不周之處。然而,若無千人圍困,以霍老大那夥人的實力,未必肯輕易束手。”
“不過,馮儉這麼說,下吏思之,其意有三。一為打擊我鄄城士氣。二為發泄其失策鬱結。三為抬舉我張守禮,引起明府甚至孫縣尉的猜忌。”
李沆看向張三郎的目光一亮,“哦?守禮也想到了?”
張三郎撇了撇嘴角,“可惜他算錯了我與孫大哥,有祖孫三輩交情。明府更是對下吏信任有加。這等拙劣離間,也虧他想得出來。”
李沆笑了,“他倒也不算全錯。至少有一樁說對了。你張守禮,確實是個人物。他不抬舉你,本官心裡也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