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青衫入巷
張三郎出了院門,目光往那人身上一落,愣了片刻。
來人被王朝馬漢一左一右按著肩膀,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卻漿洗得挺括。
腳上一雙舊布鞋,鞋麵乾乾淨淨,冇沾幾粒塵土。他昂著頭,臉上帶著怒色,脊背挺得筆直。哪怕胳膊被按,疼得額頭見汗,也不肯彎腰。
正是有著一麵之緣的巨野士子,王禹偁!
張三郎想不到他會出現在這裡,不由得脫口而出:“怎麼是你?”
王禹偁抬眼看見是他,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張兄,你們鄄城的待客之道,卻是彆具一格。哼!”
張三郎連忙示意兩人放開手,又轉頭朝呂三寶瞪眼:“這位王兄是我故交,豈是爾等可辱?”
呂三寶嚇得一縮脖子,聽張三郎不似平常口吻,便知道這是個讀書人。
他連忙朝王禹偁作揖:“得罪!得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王官人莫怪。”
王朝、馬漢也跟著鬆了手,退後一步,滿臉訕笑地賠不是。
王禹偁整了整衣領,瞥了張三郎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方才還凶神惡煞,此刻卻低聲下氣的壯漢,擺了擺手:“罷了。既然是你的人,倒也算儘職。”
張三郎拱手道:“王兄寬宏大量,多有得罪,快請進!”
他引著王禹偁進了自家院子。
因為眾人都在隔壁,自家院中倒是清淨。
皇甫策仍是每日深研各種雜書,除非張三郎有事相召,或者有好酒好菜才會出門。陸秋成則是天天打坐練氣,很少出東廂。
王禹偁環顧堂屋四周,看得頻頻點頭。
靠牆一張翹頭案,擱著筆墨紙硯。另一側堆了幾卷文書,靠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書簍,裡頭插著幾軸字畫。
一架紫檀木嵌螺鈿山水屏風,看上去似乎出自讀書人之手。
張三郎拉開把椅子:“王兄,請坐。家裡簡陋,莫見笑。”
王禹偁順勢坐下,把背上書箱擱在腳邊。
兩人寒暄間,月洞門傳來輕微響動。
皇甫芸見這邊有客人,從小門回了自家院子。
不多時,她端著隻茶盤走了進來。茶盤裡擱著兩盞茶。她低著頭將茶盞一一放在張三郎和王禹偁麵前,又悄然退了出去。
周安跟在她身後進了院子,在廊下站了片刻,到底還是邁進堂屋。
張謹在他身後張了一眼。
他見張三郎對來人頗為客氣,便跟在周安身後,想看看這人是什麼來路。
張三郎見兩個家夥摸進來,便朝王禹偁笑道:“王兄,這兩人是我家小輩。這是周安,我友人之子,正在隨我讀書。這是張謹,族中幼弟。”
他又轉向周安和張謹:“這位王禹偁王先生,是濟州巨野人,去歲得解,上回在碼頭上碰巧遇著,聊了半日,引為知交好友。”
周安連忙行禮:“晚輩周安,拜見王先生。”
張謹也拱了拱手:“後學張謹,見過王先生。”
王禹偁一一還禮,既謙和,又矜持。
四人重新落座,周安輩份小,隻得敬陪末座,隨時準備起身斟茶遞水。
張三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看著王禹偁,心裡琢磨著該怎麼開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8章青衫入巷(第2/2頁)
這人忽然出現在鄄城,還被當小賊拿了,總得有個緣由。可人家剛進門,劈頭就問來意,太失禮數。問得太虛,又顯得不鹹不淡。
他放下茶盞,笑了一笑:“王兄,巨野到鄄城雖說不遠,也得走兩日。這趟出門,是訪友,還是另有他事?”
王禹偁聽出了他話裡意思。
這話客氣,說白了便是在問,你怎麼忽然跑我這兒來了,咱們似乎冇多熟。
王禹偁臉上微紅,知道雙方僅有一麵之緣,這麼冒然登門,確實有幾分唐突,何況在巷子口還被當歹人拿下了。
他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落在翹頭案上,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筆,在紙上一氣寫了幾行。
張三郎湊過去看,原本是首絕句:
《仲秋過鄄城訪張君》
柴門半掩蘚痕青,案有詩書墨自凝。
偶聞新篇傳魯壁,秋山一角為君停。
張三郎念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
這首詩寫得不卑不亢。
柴門半掩,是說他家雖貧卻自守。案有詩書,是說他的讀書人身份。
後兩句就是含蓄道明來意,聽說你有新作傳出來,我特意繞了遠路,隻為在你這裡停一停。
他抬頭看了王禹偁一眼。
這人穿得拮據,骨子裡卻有股不肯低頭的傲氣。
讀書人嘛,興致上來便要作詩訪友。
可以理解。
張三郎拿起筆,在紙上接著寫了四句:
《酬王元之見訪》
苔痕不上故人裾,僻巷牆低過客無。
邀君淺踏門前徑,一盞秋燈半卷書。
王禹偁低頭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張三郎,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張謹坐在旁邊,伸著脖子看紙上那八句詩。又看了王禹偁一眼,目光不同了。
周安也湊過來看,輕輕點頭。他不擅長詩詞,倒也看得懂兩人間的意思。
王禹偁臉上神情一鬆,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張兄,實不相瞞。那日在碼頭彆後,我便回巨野,在家讀了一陣子書。”
“後來出門訪友,聽人傳唱你的詩詞,不由得想起當日與你在碼頭唱和之事,便起了再來拜訪的心思。”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發窘,“奈何家世寒微,湊盤纏湊到這幾日才夠。今天到了鄄城,在碼頭打聽張兄住處,一路問到進士巷。”
“未曾想,剛到了巷子口,正想問人你住哪一家,那兩位壯士,不由分說便把我按住了……”
張三郎聽得哭笑不得,“王兄,那兩個也是我家仆人。近日鄄城境內不太平,有賊寇流竄,城裡也混進來不少眼線。”
“我便安排了人在巷口守著,專門盤查麵生的外鄉人。他們兩個都是粗人,不識高人,大大得罪了王兄,我替他們賠個不是。”
王禹偁擺了擺手:“無妨。既是本分,倒也不怪他們。”
他不追問賊寇的事,也不打聽鄄城出了什麼亂子,隻是端起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