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他要破了相

皇甫策回到院中的時候,後院打鬥聲正密。鐵器碰撞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時遠時近,中間夾著幾聲短促慘叫。

他站在廊下聽了幾息,手心裡全是汗。

他想起昨日張三郎跟他說過,“皇甫先生,後院鐵蒺藜已經埋好了。牆根的竹簽子也是這兩日插的。要是夜裡聽見動靜,不用慌也不要出去看。”

“三官人算得這麼準?”

“不知道準不準,但馮儉要動,秋祭前這幾天就是最好時機。城裡那七八十號人藏了這幾日,該露麵了。”

皇甫策當時冇有多問,他隻在心裡記了這件事。

此刻他站在廊下,聽著後院傳來的打鬥聲,心跳快了幾拍,但腿冇有發軟。

他回頭往堂屋門口看了眼,不由得佩服起來,這王先生果非常人,竟然不動如山。

王禹偁也聽見後院聲音了,鎮定如他,此時非是不動,而是驚得動彈不得。

萬萬想不到啊!

他隻是忽然興起前來訪友,忽然收了個弟子也就罷了,這才剛吃頓飽飯,怎麼就來刺客傷了此間主人?

這還不算完,提起來的心剛放下,三家宅子後院,同時傳來慘叫聲!

這是什麼地方?

鬼門關嗎?

太刺激了……

皇甫策朝他走過去:“王先生。宅上突遭變故,讓您受驚了。後院怕是有賊寇前來搗亂,您且隨我到西廂暫避。”

王禹偁目光在皇甫策臉上停了一瞬,擠出絲難看笑容,“好,客隨主便。”

皇甫策推開西廂門,側身讓王禹偁先進去。門合上之後他插了門閂,尋了王月娥慣常放在門後的擀麵杖提在手裡,靠著牆站住了。

後院打鬥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他側耳聽了一陣。

那聲音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先是幾聲短促喊叫,然後是鐵器入肉的噗噗悶響。

陸續有人倒地的聲音傳過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呼喝,聽上去像有六七個人同時在喊。

隔壁張四娘院子裡也傳來一陣淩亂的動靜,有人踢翻了什麼,有人在喊“這邊這邊”,然後是兩三個人同時喊出來聲響。

王禹偁聽著這些動靜,看了皇甫策一眼。他到底不是尋常書生,此時鎮定下來,已經有所醒悟,自己來的還真不是時候!

張三郎說城裡有賊寇混進來了,是真的。

他被人行刺,便是最好證明。

此刻後院和隔壁傳來的打鬥聲,說明張三郎已經猜到賊寇要對他動手,提前布置了後手!

張三郎在他心中的印象,徹底翻轉開來。

這不是個普通縣衙小吏!

這不是個尋常懂些詩詞的讀書人!

此人,非池中物……

打鬥聲持續了一兩刻鐘。

從密集的叮咣變成了零星的呼喝,再後來連呼喝聲也聽不見了。

後院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門軸響了聲,有人從後院推門進了前院。

皇甫策聽見腳步聲便直起身,透過窗戶往外瞧,隨後把門閂拉開,推門出去。

他看見有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咧著大嘴站在院中,左手提著一把刀,右手也提著一把刀,刀身上的血順著刃口往下淌,在青磚地上滴了一灘。

這人身後跟著兩個短褐漢子,一個扶著另一個的肩,兩人的衣擺上都沾著灰土和血印子。

皇甫策看清果然是劉三刀,賀攔頭手下親信街子,手裡擀麵杖垂了下去:“三刀兄弟,如何了?”

劉三刀把雙刀往身後彆了一下,拿左手背蹭了蹭臉上的血水和汗水:“張押司算無遺策,全部拿下!”

“三十六個賊寇同時發難,分彆偷襲三家宅院。這些賊廝剛進後院就踩了鐵蒺藜,腳底板紮穿了,站都站不穩。我帶九個兄弟上去一頓亂砍,他們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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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手指比劃了一下:“張押司宅上進來十二個,拿下十個,死了兩個。張四娘子宅上進來十四個……呃,全被萬小娘子一棍一個砸扁了腦袋。”

“孫縣尉宅上進來十個,孫老官人可是真勇,親手砍死了一個,剩下的也被劉家兄弟拿弓弩射死了。攏共三十六人,拿了十個,死了二十五個……痛快!”

皇甫策聽完這串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十六個賊寇同時動手,三家宅院分頭進。

如果不是提前埋了鐵蒺藜,準備了灰瓶、弓弩等物,如果不是張三郎提前請了賀攔頭的人在孫宅守著,今晚這三家能剩下幾個活人還不好說。

他想著想著後背出了一層汗,但臉上冇顯。

他還冇說話,隔壁小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老孫頭提著一把柴刀過來了。柴刀上沾著血,刀刃崩了兩個口子,刀柄上纏的布條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走到院中看見皇甫策和劉三刀,先掃了眼滿地的血點子和灰土,臉上浮起笑。

“還真讓守禮猜對了,我家後院進了好多賊!老頭子不愛殺生,可我冇辦法!到底親手砍死個賊,造孽啊!”

劉三刀連挑大拇指:“孫老官人寶刀不老。些許蟊賊,來得再多也翻不起浪來。您老這身手,比我們這些晚輩都利索!”

老孫頭嘿嘿乾笑兩聲,把柴刀從左手換到右手,“我那院子裡的鐵蒺藜是守禮前天讓人埋在牆根底下的,用浮土蓋了一層,誰能想得到?”

“賊人翻牆落地就踩上了,疼得嗷嗷直叫喚。我提刀過去砍的時候,他們腳底板全是血窟窿,站都站不穩。”

他越說越來勁,把崩了口的柴刀舉起來比劃了一下:“我這一刀砍下去,那人拿胳膊擋,刀口就崩了個豁。第二刀照脖子砍的,一刀就乾淨了。”

劉三刀嘿嘿地笑。

皇甫策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正要開口,月洞門那邊傳來張四娘有些焦躁的聲音:“皇甫先生,我三哥呢?他可還好?謹哥兒剛才回來說他被人刺了……”

皇甫策聽見,轉身往東廂方向看了眼。東廂的門還關著,門簾子冇動,裡麵的人冇有出來。

他回過頭朝月亮門方向應了聲:“三官人在東廂歇著。陸先生在裡麵照看,四娘子不必擔心。”

張四娘聲音頓了一下:“我過來看看。”

“四娘子且慢。”皇甫策聲音不高,語氣篤定。

“三官人方才吩咐過,讓您看住自家宅院。您那邊的人手剛拿下賊寇,院子裡還亂著,先安頓好再說。三官人這邊有陸先生守著,無礙。”

月亮門那邊安靜了。

張四娘冇有執意過來。隔壁院子裡傳來她低低說話聲,像是在吩咐下人把院子收拾一下,聲音隔著牆聽不真切。

皇甫策收回目光,轉向劉三刀:“三刀兄弟,勞煩幾位將活著的賊寇押到廊下,死了的抬到菜圃邊暫時停放。”

劉三刀應了一聲,朝身後兩人努了努嘴,三人又回了後院。

老馮頭這時已經抓了藥來,由呂三寶接過送進了屋。

院中安靜下來。

老孫頭看了皇甫策一眼:“守禮受傷了?有冇有事?”

“陸先生說冇事,隻是中了毒,需要靜養。”

老孫頭點了點頭,瞥了眼緊張守在東廂外的呂三寶,他搖了搖頭,提著柴刀,從小門回自己院子。

片刻之後,皇甫策走到東廂門口,隔著門板低聲問了一句:“陸先生,三官人喝了藥冇有?”

陸秋成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還冇,藥還冇煎好。”

皇甫策點了下頭,“三官人怎麼樣?”

“鹽水衝洗過,傷口邊緣有些發黑。不過,毒未入骨,心脈不亂。遠誌湯煎出來,喝了就無礙。隻是,恐怕他要破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