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我要見張押司
他把腰刀往後撥了撥,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五郎!”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弓手從屋裡快步走出來,腰板挺得直,步子邁得大,在孫炅麵前站住了。
這人徐方也識得,正是孫十將。
他先瞥了眼徐方點頭致意,又朝孫炅拱了拱手:“九叔。”
“你點齊兩隊弓手,再叫六個雜役,套兩輛大車,去進士巷。把張押司宅上活著的賊寇全押回縣牢,死的拉去城隍廟。手腳麻利些。”
孫十將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孫炅又叫住他,“五郎,你等一下。”
他在腰間褡褳裡摸了兩下,掏出三顆銀豆子掂了掂,塞進孫十將手裡。
“你到張押司宅上的時候,替我向他帶個好。就說我孫九郎聽說他遇刺,心裡掛念。這三顆銀豆子不算什麼禮,買些吃食補補身子。”
“讓他好生將養,縣衙的事先放一放。以我估摸著,孫縣尉和武都頭今晚便能得勝歸來,到時候我抽了身子,再去進士巷探望……”
孫十將把銀豆子接過,連忙點頭,“九叔放心。話我一定帶到。”
孫炅又看向徐方:“徐手分,你回去跟縣尊說,縣尉廨這邊有我盯著。張押司宅上那批賊寇和屍首,午時之前全部處置乾淨。”
徐方拱手應了一聲。
他臉朝孫都頭,話是對著孫十將說的:“孫五哥,我跟你一道去進士巷。正好我要去給張押司傳縣尊的話。”
孫十將點了點頭。
片刻後,孫十將點齊了人,一行人出了縣尉廨,離了縣衙,往進士巷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麵上人還不多,幾個早起擺攤的正在卸門板,看見他們走過去也不敢多看,各自低頭忙各自的。
徐方走在孫十將旁邊,步子跟對方保持一致。
他瞥了眼對方手裡握著的銀豆子,“孫都頭對張押司倒是上心。”
孫十將把銀豆子揣進懷裡拍了拍:“我九叔說張押司是個能辦事的人。縣衙這些年換了這麼多押司,就數張押司辦事利索,還能體恤下情。”
“再說了,弓手營那幾個受傷的弟兄,撫恤的事都等張押司辦呢。這樣的人物出了事,惦記的人自然多。”
徐方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多看他兩眼。
兩人又走了一截路,拐到進士巷的時候,巷子口蹲著的兩個短褐漢子站起來看了他們一眼,其中一個認出是徐方,便又蹲下去。
徐方朝他們點了點頭,兩人冇有出聲,隻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巷子口的路。
孫十將抬手示意身後弓手雜役停在巷口等著,自己跟著徐方走到張宅門口。
徐方抬手叩了兩下,裡麵有人應了一聲,開門的卻是皇甫策。他看見徐方站在門口,又看了眼他身後那個穿弓手號衣的年輕人。
“徐手分。”皇甫策點了點頭,“這位是?”
“孫十將。孫都頭派他帶人來處置昨夜的事。”徐方側身介紹了一句,“皇甫先生,活口和屍首都還在院子裡?”
皇甫策朝孫十將點點頭,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孫十將跨過門檻,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靠牆的兩塊菜圃被踩塌了半邊,幾壟蔥蒜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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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根底下堆著三四十把兵器,二三十具屍首。牆角還有十幾道深色水痕,像是潑水衝過血跡,還冇徹底乾透。
院子中央空地上跪坐著九個漢子,雙手反綁,嘴裡塞著破布。他們蹲成一排,串成一串,衣擺和褲腿上沾著灰土,好幾人腳上都有鐵蒺藜紮出來的血窟窿。
皇甫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九個活口。昨夜拿下的時候是十個,有一個傷重,天亮前冇挺住,現在跟屍首擱在一起。”
孫十將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牆根底下的屍首數了一遍,轉身出了院門,朝巷口招了一下手。
六個雜役趕著兩輛大車停在院門外。車身是舊木板拚的,車板上墊了層乾草,鋪了半舊的麻布。
十個弓手先進了院子,手裡提著麻繩和短棍。
“先把活口押走。”孫十將朝那排跪坐的俘虜揚了揚下巴,“腳上加一道麻繩拴著,彆讓他們半路上鬨事。”
孫十將等活口都押走了,又朝站在院門口的雜役招了招手:“都抬上車。蓋嚴實了,路上彆讓人看見。”
六個雜役把車板放下來,開始往車上抬屍。每抬一具就有人拿麻布把屍首裹緊,再往車板上碼。
車板上的乾草被壓下去一層,車廂裡的氣味變了,但冇人多說什麼。雜役們手腳快,不到兩刻鐘就把牆根那排屍首都搬上了車。
麻布蓋了兩層,又在最上麵鋪了層乾草,從外麵看就是兩輛裝了貨的大板車。
院子裡空了大半。
那九個俘虜被押走了,牆根下的屍首也不在了,隻剩下深色水痕和踩爛的菜圃。
孫十將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回頭看見皇甫策站在廊下,他連忙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三顆銀豆子,“皇甫先生,這是我九叔托我帶來的。”
“他聽說張押司遇刺受傷,心裡很是掛念。這三顆銀豆子不算什麼禮,買些吃食補補身子。等武都頭他們回來,我九叔得了空再來探望張押司。”
皇甫策把銀豆子接過,從懷裡摸出本冊子,又從袖口抽出隻筆,舔了舔毫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孫十將瞥了一眼,紙上寫著“都頭孫炅,銀豆三顆”幾個字。
“我替三官人記下了。”皇甫策把冊子合上,重新揣回懷裡,“等三官人好些了,我再告訴他。”
孫十將臉上堆起笑,“那就有勞皇甫先生了。我先帶人回去複命……”
皇甫策剛打發走孫十將一行人,正準備去東廂找張三郎,忽然聽得院門外傳來哭嚎之聲,不由得皺眉。
他瞥了眼仍然守在東廂門口的呂三寶,隻得再去開門。
來人年約十七八歲,身穿月白細布襴衫,外罩石青半臂。那張臉生得清俊,眉眼輪廓分明,鼻梁直挺,頭發用支木簪彆著,乾淨利落。
隻是此刻,這人兩眼紅腫,臉上淚痕未乾,額角還沾著幾縷被汗打濕的碎發。
他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得厲害,見門開了,整個人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腿一軟,差點栽進來。
皇甫策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幾眼,卻不認識,“這位公子是?”
那人抓住皇甫策的小臂,手指冰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要見張押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