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陸秋成拜謝

陸秋成聞言,緊抿著嘴唇,眼神中有些猶豫。

張三郎目光緊盯著他追問,“陸先生想替他們開脫?可你知道他們做過什麼,二十年前他們屠村在先,二十年後又聚眾殺官!”

陸秋成低頭不敢看他,“我知道。但屠村的人是韓伯他們,不是牙軍後代。我那些年在三官廟村活著,跟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乾活,一起過年。”

“村裡那些孩子不知道舊事,他們隻知道自己生在那裡,長在那裡,爹娘就是那對養大他們的人。”

他抬起頭看了看張三郎,又低下頭去:“張押司,我跟您說這些,正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躲到鄄城,也是不想麵對這二十年的恩怨。”

“我恨韓伯他們做的惡事,但我也感激韓伯養了我二十年,傳我一身本事。那些還活著的老牙軍,我看著他們在村裡種藕養魚,跟尋常村翁冇什麼兩樣。”

“可是,每當我想放下怨恨,閉上眼又想起小時候,在村口看見的那一排排村人屍體……”

“我小時候耳朵比旁人聽得遠。村裡那些孩子嫌我怪,說我走路冇聲音,像遊魂野鬼一樣。大人也不待見我,說我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個探子。”

“隻有韓伯不在意這些,反而覺得我天賦異稟。他教我驗傷、認藥、摸骨,說我將來靠這個能活。他說我這本事,在太平盛世裡也有用……”

陸秋成說到這裡停住了。

張三郎看著他,也能感受到對方心中那些掙紮。

他見過陸秋成驗屍時的模樣,手穩、眼準、話少,做事情的時候從來不多說一個字。此刻跪在榻前的這個人,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仵作不一樣。

張三郎歎了口氣,“你恨他們嗎?”

陸秋成目光落在地麵上,“我小時候恨過,也想著將來學了本事,要替村人報仇。哪怕當年村人對我不好。隻是,二十年下來,我對他們……”

張三郎認真看著他,“陸先生,今日你跟我說這些,應當是有所求,說說吧?”

陸秋成抬起頭來,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住,“張押司,我想把身上的包袱放下。這些年我在外麵,夜裡總是驚醒,夢見村口的陂塘裡有東西浮上來。”

“我想在鄄城踏踏實實活下去,把過去的事徹底了結。韓伯他們屠過村,這是事實。可那些人已經老了,最小的也五十多歲了。”

陸秋成聲音低沉,“張押司,我恨他們做的惡事,可讓我親自去揭發他們,我下不去手。我從小跟著韓伯學本事,他教我的時候,從來不打我不罵我。”

“那些老牙軍也都護著我。有一回村裡來了夥過路的散兵,他們想搶東西,老牙軍們提著鋤頭把人攆出了三裡地。”

“我那時候躲在門後麵看,心裡想的是,這些人怎麼跟當年那些村人長得一樣?我知道這個道理不對。可二十年的日子不是假的。”

“他們養大了我,教了我本事,讓我活到了現在。我要是親手把他們送去砍頭,我後半輩子恐怕比現在還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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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點了點頭,並不打斷他的話頭。

陸秋成繼續說下去,“村裡那些年輕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以為自己就是三官廟人,跟著父輩種藕養魚,一輩子冇出過村子。”

“我出來了,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張押司,其實他們都有一身本事。有人會打鐵,有人會種草藥,有人會製弓弩,都是跟著老輩牙軍學的。”

“可韓伯不讓他們出村,怕被人盤問祖籍,問起技藝傳承。我想替他們求一條正路,讓他們能堂堂正正走出那個小村子……”

陸秋成忽然停住話頭,眼中露出些許恐懼之色,“張押司,韓伯他們還殺過一個武德司親事官。韓伯說這人是官家耳目,趙先生那日手持皇城司符牌,這……”

張三郎見他目露求證之意,便點點頭,“其實是一回事。據我所知,武德司屢遭朝臣非議,官家有意重整禁中探事之權,諸事並入皇城司。”

“武德司名頭太響,朝中彈章不斷,官家索性換個名目,既全了體麵,又不損實權,明年應該便有明詔頒布天下。名目雖改,人事依舊。”

“趙先生身負官家聖命,前來鄄城確是為了前朝餘孽。最主要的便是,捉拿前朝天平軍節度使麾下掌書記王暉,將他掌握的勢力連根拔起。”

“至於你口中所說的韓伯等人,其實你也不需要太過擔心。當年前朝舊臣,隻要真心歸順,朝廷並不曾窮治,何況隻是牙軍舊部之後?”

陸秋成聞言,長出了口氣。

張三郎卻臉麵凝重起來,“不過,陸先生,這等隱秘之事,你既然對我說了出來,想必是準備堂堂正正麵對。所以,這件事我要報到李知縣案頭。”

“這不是我一個押司能處理的事。涉及前朝,還涉及屠村和殺官兩樁大案,最後怎麼處置,要看李知縣怎麼報,看州衙怎麼批,看朝廷怎麼判。”

陸秋成肩膀微微繃緊,但冇有開口打斷他,隻是緩緩點頭。

張三郎想了想,“我可以替你把話遞到縣尊麵前。以我的估算,無外乎三種結果。其一,按前朝餘孽問罪。九名老牙軍問斬,全村流放發配。”

陸秋成目光沉沉,眼底現出憂慮。

張三郎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隻捉拿還活著的九名老牙軍。他們犯了屠村和殺官兩樁大罪,免不掉一死。村裡的年輕人和女眷可能本縣編管勞役,不會流配。”

“其三,為了彰顯朝廷德化,隻將九名老牙軍流放遠地,餘者免罪。村裡的年輕人可以重新落籍,以後與尋常百姓無異。”

陸秋成目光從張三郎手指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

他肩膀那層繃著的勁兒鬆了一些。

看了張三郎好一會兒,陸秋成忽然低下頭,額頭幾乎貼著床沿,行大禮,拜了下去,“多謝張押司。”

他直起身的時候,還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模樣,但張三郎註意到他的目光跟方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