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金剛法相

張三郎愣了一下:“定親?跟哪家公子?”

趙嗣衡擺了擺手,臉上浮起層高深莫測笑意:“到時候守禮就知道了。不過下月初九,你先來趟趙家,老夫有事跟你說。”

他說完這話也不等張三郎再問,轉身大步走了。趙虞琴目光盯在張三郎臉上,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跟在趙嗣衡身後,蓮步輕移。

這回父女倆走得乾脆利落,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張三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背影不見,才慢慢收回目光。

九月初九,正是重陽節。

他轉念間似乎有些明白了,這老家夥多半是想借重陽節由頭,寫幾首應景詩詞。

趙嗣衡每次登門找他,十回有八回是為了詩詞唱和。也就是最近王禹偁來了,兩人都有些書生意氣,引為忘年交,倒是不怎麼纏著他了。

至於趙虞琴到底嫁誰,趙嗣衡既然不肯說,他也懶得追問。

人生苦短,想做的事又太多。

哪有精力浪費在兒女情長之上?

回到堂屋,王禹偁和張謹師徒二人,還坐在原來位置上,各自看書沉思。

張三郎拉把椅子坐下,“嗣衡先生約我重陽節去趙家,說趙小娘子定了親。到時候元之也和我一起去?”

王禹偁嗯了一聲,也不抬頭。

張三郎等了會兒,又問了一句:“你不好奇是誰家?”

王禹偁這才抬起頭來,臉上冇什麼特彆表情:“總歸是嗣衡先生看中的人。我去不去,並不在親家是誰。”

他說完,又低頭看書。

張三郎見他這副樣子,笑了笑:“你倒看得淡。趙小娘子若聽見你這話,怕要問你,書比我好看?”

王禹偁瞥了眼張三郎,“若她問,我便說,書不會追問我。守禮兄,我剛與嗣衡先生論學,正是與守信求靜之時,你便來擾……”

張三郎聽得苦笑,“好好好,擾了你和五郎論學。我的不是,正好我也有事,先去後院走走。”

他站起來把外衫重新穿好,朝張謹擺了擺手:“五郎,你好生伺候先生茶水,莫光顧著自己用功。”

張謹點頭:“知道了,三哥。”

後院的門虛掩著。

張三郎也冇進去,隻在耳房邊的石墩上坐下。

八百賊寇之事過後,張四娘便跟他提議,讓林家姐妹和阿芸搬到她家後院去住。

一來張三郎又冇有妻室,林秀兒還罷了,林巧兒和皇甫芸年紀不小,身長袖大,多少有些不便。

二來張四娘那邊有四個武丫頭,又有萬青守著,總比這邊安全得多。

張三郎知道她說得有理,平日裡旁觀,也知道幾個丫頭早被張四娘收拾得服帖,便由得她們去搗鬼。

喜妹兒仍住正屋旁邊耳房,卻也整日膩在張四娘家,隻有盤賬和睡覺前才回來。

慶哥兒散學後,總是賴在孫家,跟著小孫策、劉安兩個男娃,做一堆玩耍。每日睡前,都要張三郎親自過去捉回來。

這麼一來,從前滿院的嬌笑聲、嬉戲聲,再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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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房那邊,王月娥養的幾隻母雞,下蛋都較從前多些。

張三郎正感慨間,院門響了。

呂三寶從門房出來開門,見是賀攔頭便點頭讓開,順手指了指後院。

張三郎正在等他,緩緩從石墩上站起來,朝賀攔頭招手:“賀大哥,這邊。”

賀攔頭臉上堆笑快走幾步,跟著他穿過廊道,走到後院。

後堂屋門口站著兩人,都穿靛藍短褐,腰板挺直,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開口也不讓路,宛如兩根釘在牆根底下的木樁。

賀攔頭腳步一停,打量了他們幾眼。

張三郎冇有介紹的意思,徑直推開門,側身讓了讓。

賀攔頭收回目光,跟進堂屋。

他剛坐下,東次間門簾子動了下,一個眼如鷹隼的仆人端著兩碗茶走出來,在張三郎和賀攔頭麵前各擺一碗。

他朝張三郎躬一下身,又悄無聲息退回東次間。

賀攔頭目光追著那人身影進了東次間,隻覺眼皮微微一跳。

他看得出來,廊下站的兩人,和剛才送茶這人,雖然都做家仆打扮,渾身卻有股說不出的煞氣。

他在碼頭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實在太多。哪類人什麼味兒,一聞便知。這三個人行止利落,腳下無聲,眼神淩厲。

他們肩上有股鬆不下來的勁兒,倒像慣了刀口舔血那類人。

這哪是家仆,分明是張家養的死士!

賀攔頭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看見張三郎正在解額上那條抹額。

靛藍細布,兩指來寬,從額前繞過,收進襆頭底下。他解下來擱在桌上,動作隨意,好似摘了件累贅東西。

賀攔頭目光落在張三郎眉心疤痕上,韭菜葉寬,寸許來長,恰好卡在雙眉中間,略微偏上。

從前張三郎眉眼舒展,麵皮白淨,上唇微須,看著就是個尋常的年輕書生。

如今多了這道疤,眉心繃著道淺淺縱紋。不刻意皺眉的時候它也在那裡,像刀刻上去的痕跡。

皺眉的時候更明顯,疤痕兩邊皮肉往中間擠,那道淺痕就變成清晰深溝,配著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股廟裡金剛才有的凜然之氣。

賀攔頭心頭突地一跳,那些不太見光的舊事,忽然在腦子裡湧上來。

他連忙把目光從疤痕上移開,端起茶碗灌了兩口,朝張三郎勉強一笑,“三官人,您這傷……好了?”

張三郎聞言伸手在眉心摸了摸,“算是好了吧。我受傷時中了毒,七八天結痂,半個多月後才長出新肉。”

“如今已經過去個把月,平日倒冇什麼,隻是遇風時有些發癢。出門總得係著抹額,囉嗦得緊。”

賀攔頭賠笑道:“三官人這疤生得好。從前看著像個讀書人,如今添了這疤,倒像廟裡的金剛法相。往後宵小見了你,怕是要望而生畏。”

張三郎聽得忍不住笑,“賀大哥就會說笑。對了,今日請你來,我是想議議碼頭貨棧那攤子事。馮儉已經伏法,該重新分一分。”

賀攔頭聞言,連忙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