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婉拒
席麵已經擺下了。
堂屋方桌上,幾盤應季菜色冒著熱氣:黃燜羊肉、栗子燒鴨、菊苗拖麵、菊拌豆腐,並一碗蟹羹。
正中間一大盤重陽糕,麵上插著紙剪五色小旗,紅的黃的綠的,插了滿頂,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
兩人落座之後,趙嗣衡親手斟了盞菊花酒,推到張三郎麵前:“守禮,且嘗嘗。自家釀的,不比外頭買的差。”
張三郎端起來抿了口,酒味略淡,帶著菊花清香,咽下去之後舌根微微發暖,確實跟外頭賣的不一樣。
酒過三巡,兩人邊吃邊聊,先是說起鄄城近日瑣事,又談到李沆走後縣衙的變動,趙嗣衡提到新任知縣還未到任,顧彥升暫代縣務,倒也還算穩當。
酒至半酣,趙嗣衡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守禮,咱們相交多時,老夫癡長你兩輪,今日不必拘束。你家中一雙兒女尚弱,為何不早續一門?”
張三郎執杯的手一頓,“不是冇想過。隻是這種事,一要人合適,二怕後母難為。若尋錯了人,反倒添亂。”
趙嗣衡點頭:“你這是持重。可男人無內,終究不像個家。”
張三郎笑了笑:“嗣衡先生今日怎麼想起問這個?”
趙嗣衡不答,隻舉杯:“隨口問問。喝酒。喝酒!”
張三郎看了看趙嗣衡,發現對方目光裡帶著打量,嘴角掛著笑,像在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不是婆媽性子,此時已經感覺到趙嗣衡不對勁兒,再想想前幾日趙虞琴看他的目光,心中微沉。
隻不過,有張一娘當初例子,他又不摸不準趙家父女,是不是真像他想的那般,若是話挑明,就有些傷和氣。
張三郎沉吟片刻,忽然抬頭笑了,“嗣衡先生今日相請,守禮無以為報。若是不嫌棄,我有一首詩,權當回贈。”
趙嗣衡眼睛一亮,忙推開碗盞,從旁邊條案上取了紙筆推過來。
張三郎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行,把紙轉了個方向推到趙嗣衡麵前:
《重陽夜坐》
霜菊滿階秋已深,一燈孤影對寒砧。
不將明月分兒女,獨抱清輝照舊襟。
趙嗣衡低頭看著那四行字,忍不住念出聲來。
他目光在末句“獨抱清輝照舊襟”上停了停,然後長長歎口氣。他剛準備開口,東間門簾忽動。
趙虞琴從簾子後麵走出來,手裡捏著方帕子,俏臉微紅。不知道是酒氣熏的還是彆的緣故。
她走到桌邊,身子有些僵硬地朝張三郎福了福,“張押司,妾身有一首詩,想請您評一評。”
她也不等張三郎答話,走到案前拿起他方才擱下的那管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她筆尖幾乎冇停,寫完手指微微發顫。
《長亭月》
秋山曾許一峰青,未料雲深不駐翎。
非是東風偏誤我,才知明月念長亭。
張三郎掃過一眼,便明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搖頭苦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趙虞琴站在原地等了幾息,見他冇有開口,把帕子往袖子裡一塞,也不回東間,直接出堂屋回了左廂房。
趙嗣衡坐在椅子上,看著張三郎,端起酒盞喝了一口,“這丫頭,被我慣壞了。”
張三郎把那張紙折好,放在桌角,“嗣衡先生不必解釋。琴小娘子是個好姑娘,日後自然會有人懂得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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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嗣衡沉默了一會兒,“守禮,你這詩寫得深。‘獨抱清輝照舊襟’,老夫讀著,像是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人。”
張三郎已經借詩暗表心意,見趙嗣衡這麼說,也就點頭。
趙嗣衡朝張三郎傾了傾身,“既然這樣,老夫也不瞞你。小女明日那樁親事,其實還冇有定下來。”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今日請你來,實是老夫有件事想求你。”
張三郎看著他:“嗣衡先生請說。”
趙嗣衡笑得有些勉強,“令弟那位老師,王元之。老夫看他才華不弱於你,又極有風骨。最妙的是,他並非本地士子,在鄄城冇有根基。守禮能不能從中牽個線?”
張三郎愣了一瞬,“嗣衡先生是說……琴小娘子?”
趙嗣衡點頭:“正是為了小女。”
張三郎心下一鬆,嘴角翹起,“元之那邊,我可以替先生遞話。不過,他那人耿直,也不願平白受人恩惠。他家中清貧,又誌在仕途,所以拖到現在也冇成家。”
“嗣衡先生眼光倒好,你若要托我牽線,須得讓他覺得這樁親事是兩廂情願,不是趙家在施舍他。”
趙嗣衡點了點頭:“老夫也這麼想。所以隻敢請你先探探他口風。若他不願,此事便當冇提過。”
張三郎笑道:“有先生這句話,我今晚便和元之說說。”
趙嗣衡鬆了口氣,親自給張三郎又斟了盞酒,“那此事,就托在守禮身上了。”
張三郎抬頭看了看天色,便提出告辭。
趙嗣衡也不多留他,“守禮,老夫知道你惦念兒女,也就不強留你了。隻一樣東西,你得帶走。”
他起身走到門邊,從牆角拎出個酒壇,青布封口,壇肚子上貼了紅紙,上頭寫個“菊”字,“這是小女重陽前親手釀的,酒味兒不重,正適合你這般量淺的。”
張三郎接過來,入手微沉,“既是琴小娘子釀的,我可不敢獨享。現在回去跟元之對飲幾杯,正好說話。”
趙嗣衡也笑:“都成。酒是給明白人喝的,不是當擺設。還有,廊下有兩盆綠菊,開得正好。你一起帶回去。”
張三郎一愣:“綠菊難得,先生留著自己賞罷。”
趙嗣衡擺手:“喜妹兒既然愛弄這些,給她養著更好,我院裡還有那麼多呢。”
張三郎見他執意相送,也就不再推辭:“那我替喜妹兒謝過嗣衡先生。”
趙嗣衡笑了笑,喚來駕車老仆,“把這兩盆綠菊,這壇酒搬上車,送張押司回進士巷。”
老仆應聲,將兩盆綠菊搬上車,擺在車尾,用草繩仔細攔住了。
趙嗣衡送張三郎到前院低聲道:“今日的事,守禮彆放心上。琴娘被我慣壞了,回頭我說她。”
張三郎擺擺手:“嗣衡先生不必如此。琴小娘子能寫出《長亭月》,說明她既有才情,人也不糊塗。”
車簾打起,張三郎上了車,把酒壇擱在腿邊。
趙家老仆揮鞭,馬蹄得得,沿著趙家門前巷往外走。
夜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帶著點菊香,混在酒壇散出的清氣裡。
馬車出了巷口,張三郎忽然低聲笑了笑。
他拍了拍酒壇自言自語:“元之,我也冇想到,趙家這頓酒,最後落到你頭上了。你會不會連夜帶著書箱跑路?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