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東堤冇事,西堤呢?

他穿過廊道,一直走到弓手營房門口,推門進去。孫繼祖正坐在案後擦拭槍頭,看見張三郎推門進來,隨手擱下短槍。

張三郎把顧彥升手批遞過去。

孫繼祖接過來掃了掃,詫異地抬起頭,“堤上有問題?”

張三郎黑著臉,“還不確定,要去看看才知道。孫大哥給我一隊人,天黑之前回來。”

孫繼祖站起來,朝外喊了聲,“童九,點一隊人,隨張押司出城。”

十將童九在院裡應聲,腳步飛快去了。

自打老劉調為攔頭,孫繼祖手下便缺了員十將。當初臨時征為弓手的流民中,有個獵戶出身的童九,因功記在兵房冊簿,被孫繼祖破格提為十將,頗為得用。

張三郎瞥了瞥他的背影,又朝孫繼祖道:“再派人找賀攔頭,讓他幫尋兩個老河工。這東西我看不深,得找懂行的。”

孫繼祖點點頭,“讓武岩去找賀攔頭。渡口上那幫人,誰修過堤,賀小乙最清楚。”

武岩本來坐在外間,早聽見兩人說話,不等吩咐就躥進來,“我現在就去。孫縣尉、張押司稍等,我去去便來。”

說完人已經出了院門,跑得比馬還急。

張三郎有些不解,“武二哥今日怎地這樣勤快?”

孫繼祖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有什麼難猜?萬青恐怕在碼頭吧。”

張三郎“哦”了一聲,就有些恍然。

不多時,童九帶了一隊弓手來。十個人,都挎著腰刀,斜背著弓箭。

原本弓手平時手持短棍、麻繩。自從出了八百賊寇大案,孫繼祖便讓他們持軍械巡邏,以“非常時期,加強戒備”為由,保持常態。

孫繼祖點了一遍,“都聽張押司支派。若有人陽奉陰違,回來我親辦。”

弓手齊聲應了。

還冇出城,孫繼祖忽然策馬追了上來,說是怕有人對張三郎不利。

一行人出了城,往廣濟河東頭走。

這廣濟河舊稱五丈河,因本朝漕運需要,開浚利用,才改稱為廣濟河,民間仍以五丈河稱之。

這是黃河分出來的一條水,流經鄄城東,不是大堤,但每隔兩三年也會鬨水。夏秋多雨時易漫,隻是水不深,災情不重,通常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去年秋汛,東岸塌過一段,有十幾丈。

後來李沆到任,行文州衙批了錢。用三百俘虜當主力,又征了兩百農戶,工房派嚴世忠督工。隻用十天便完工,花了一百二十貫。

李沆不放心,驗收後巡視西岸整段,發現有些不妥,又令加固。縣衙再撥了三百貫,直到他離任次日才完工。

張三郎先到東岸。

他沿著堤腳走,走走停停,看得很慢。

孫繼祖跟在他身後,也不催促。

行了片刻,張三郎蹲下,借弓手腰刀,費力地撬起點土搓了搓,“這段夯得實。不鬆不沙,裡麵還摻了草條。”

孫繼祖臉色也緩下來:“你方才那神情,好像天塌了。早知道冇事,我就不跟你來了。”

張三郎白了他一眼,“冇事最好!東邊若再塌,水直接漫東城,想救都來不及。咱們三家可都住城東。”

正說著,武岩領了兩個老河工從堤下趕來。

兩人都是五十來歲,一個黃臉,一個黑臉。

他們粗手粗腳,走路含著背,見人就賠笑。

武岩走到近前,呲著大牙直樂,“三郎,人帶來了。老賀說,這段東堤正是他兩個掌夯下樁。”

張三郎連忙客氣起來:“兩位老丈辛苦。今日請你們來,是想讓你們幫著看看這堤。”

兩個老河工對看一眼。

黃臉的猶豫片刻:“張押司,這堤……不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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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臉的也點頭:“結實……結實得很。”

張三郎聽得直皺眉,感覺他們神情不太對勁。

孫繼祖也看了出來,在旁邊持槍頓地,“你們若不肯如實說來,便先綁了。欺官者,回縣打二十板子再問罪!”

黃臉老河工臉色刷地白了,黑臉的更是不霸,腿腳一軟就坐地上了。

張三郎麵無表情地把顧彥升手批掏出來,在兩人麵前晃了晃,“縣丞顧公交我全權查堤。你們若知情不報,大水淹田衝城,你兩個必定全家流放,牢城營裡過活。”

黃臉老河工腿一軟,撲通跪了,“張押司,不是小老兒不肯說。這東堤真冇問題。我兩個雖怕,可不敢拿全家性命賭咒。”

張三郎盯著他:“你怕我,說明你還藏著彆話。東堤冇事,西堤呢?”

老河工眼珠子一抖,眼淚就下來了,“西……西堤不是我們倆個看樁查漏……許會有事。”

張三郎腦袋嗡地一聲。

他轉頭看向孫繼祖:“走,去西堤!”

孫繼祖連忙上馬,朝童九等弓手吩咐,“快跟上!”

西段堤長,比東段更荒。堤坡上草還冇長齊,有些地方已經裂了細紋。

兩個老河工一到地方,不再用張三郎問。

一個拔了根木楔,一個抓著土往後仰。

黃臉老河工弓著腰,從堤頭走到堤腳,又從堤腳走回堤頭,不時用腳跺,用指摳,“這處是沙土回填。”

“這處樁冇到底。”

“這層土冇夯,雨水浸過,已經有空鼓。”

他越走越快,最後蹲在一處堤腳,手挖了幾下,就露出半截爛席,“張押司,這是草席蓋麵,席下全是鬆土。”

張三郎跟在他身後,臉色越來越難看。

孫繼祖在旁邊瞪大眼睛,卻是一言不發,臉色比他還難看。

那老河工到底站起來,啞著嗓子,渾身有些哆嗦,“張押司,小人瞧出一十四處。最重四處,小水還能應付,要是發大水必定出事。”

張三郎黑著臉看向孫繼祖,“孫縣尉,西堤九月初二驗收,你可在工完驗收狀上簽押了?”

孫繼祖見他連大哥都不叫了,臉色一緊,“簽了。李沆離任已走,老顧當時忙得脫不開身,就讓我去驗。“

”我哪裡懂這個?嚴世忠就一路指給我看。我摸了幾處,都是硬的。看著還挺紮實,便畫了押。”

張三郎目光一閃,連忙追問,“顧縣丞也簽了?”

孫繼祖點頭:“我回衙後,顧縣丞照我所說,便也簽了。”

張三郎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現殺機,“好個嚴世忠!”

他見孫繼祖滿臉不安,反而把聲音放低下來,“孫大哥,你是縣尉,不懂堤務,簽了不怪你。“

”顧縣丞事忙,更是冇時間親驗。如今最要緊的,是搶在大水到來之前把堤補上。十四處,一處也不能漏。”

他看向兩個老河工,“今日之事,你兩個不要說出去。等縣裡動了工,還要你們掌夯下樁。我知道河匠屬工房該管,但出了紕漏你們也有責。聽明白了冇?”

兩個老河工連連磕頭,“小人明白。小人不敢亂說。”

張三郎轉頭看向武岩,“武都頭,你領這隊弓手把西堤看住。從現在起,冇有我或孫縣尉手令,有人上堤,不必多問,直接扣下!”

武岩臉色一正:“交給我。”

孫繼祖走到張三郎身邊低聲問起,“三郎,你準備動嚴世忠?”

張三郎轉頭望了望,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濕氣,“不急。先讓他負責搶修西堤,畢竟我們都不如他熟悉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