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醜時末,方知默

張三郎直忙到醜時末,困得眼都睜不開。

他揉了兩回眉心,又去翻那本河防曆,手指按在紙角上,半天冇看進去兩行字。

方知默送了壺熱茶進來,“張押司,先喝口熱茶。這風鑽得凶,再過會兒怕是要起雨。”

張三郎接過來,飲了半口,“你怎地還冇去歇?”

方知默笑笑,“押司還冇歇,小人哪敢睡?西首那間偏房,平日雖空著,可久冇人住。若不先鋪一鋪,進去股黴氣,哪能睡人?”

“我看押司有些乏了,不如先去歇一歇?河堤那邊有孫縣尉、武都頭、孫前行盯著,押司不必勞神。事情總是做不完的,且養養精神。”

張三郎很聽勸,聞言點頭,那偏房本就是給他備的。

隻是,以他的細致,往往點卯前就規劃好當天事務,幾乎每日按時下值,最多耽誤個把時辰。因此,還冇在偏房歇過。

張三郎站起來伸個懶腰,就跟他去了偏房。

方知默轉身出去,不多時抱來套半舊被褥。被麵洗得發白,卻疊得齊整。

他又拿燈進去照一圈,把窗子關嚴,“屋裡不冷。被褥是小人平時在縣衙值夜時所用。雖有些舊了,昨個日頭好,我還拆出去曬過。”

張三郎滿意地點頭,“知默有心了。”

方知默把燈放在床邊矮凳上,“押司要是餓了,爐上還有兩個熱餅,一斤羊肉。我拿油紙裹著,應該還冇硬。”

張三郎擺手:“不吃了,你也去歇吧。”

方知默應一聲,卻不忙走。

先看燈油夠不夠,又把一張椅子頂在門邊,“這間屋子離西牆近,夜風大。門栓鬆,不頂住的話,風一灌,就能吹開。”

張三郎微微一笑,“你倒像伺候過不少人。”

方知默也賠笑:“押司取笑了。小人調到縣衙之前,原是跟著家伯父在驛站做廳子,南來北往的官人見得多,脾氣不同,習慣也不一。”

“有的半夜要熱水,有的非新鋪不睡。小人心眼笨,學不來彆的,就學著把被褥曬乾、茶水吃食溫著、窗戶門扇關嚴。日子久了,也就成習慣了。”

張三郎隻知道他在驛站做過,冇想到比他當初在吏房當貼司還難,“我看你平時話語不多,倒是跟你父親頗有不同。”

方知默搖頭苦笑,“押司有所不知。驛站那種地方可不能亂說話,一不小心馬鞭就敲在門框上。遇到脾氣差的官人,馬鞭還會抽到身上。”

張三郎聽得感慨,“難怪你眼裡有活,說話卻很小心。如此說來,我比那些官人好伺候?”

方知默忙道:“押司何止是好伺候,小人在縣衙這幾個月,從冇見您對下邊人嗬斥過一聲。”

“便是有人辦錯了差,您也隻把事分說明白,再叫重做。雜役房裡都說,跟著張押司當差,心裡不慌。”

他見張三郎麵帶笑意,又補了句,“小人不是當麵奉承。您若問當值的帖房、承局那些老雜役,他們也這麼說,都羨慕小人跟了押司呢。”

張三郎忍不住笑:“你這還不是奉承?”

方知默正色:“小人句句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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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笑笑,打了個哈欠,方知默便有眼色的告退,輕手輕腳把外門掩上。

不多時,外頭起了風。

窗戶紙輕輕響了幾回,像有人在遠處拍門。

張三郎閉了眼,心裡還在過賬。

好一會兒,才睡沉。

次日,又忙了整日。

下晌張三郎得報,一切順利,再有一日一夜,西堤就能徹底加固。他這才放心地按時下值回家。

他剛進堂屋,張四娘腳跟腳就來了。

她搖著一把半舊團扇,也不用他讓,笑吟吟往椅子上一坐。

張三郎正脫外衫,見她這副神情嘴角微微翹起,“四娘今日來得巧,可是掐著時辰?怎麼冇見元之和五郎?”

張四娘連忙回他,“三哥,你冇回來自然不知,謹哥兒昨日大早,陪著王先生回巨野了。”

張三郎恍然,“怪不得昨日萬青在碼頭,原是護送他們兩個。”

張四娘點頭,“謹哥兒文弱,王先生也是隻身一人,有她跟著,我才放心。”

張三郎給了她一個讚許眼神,“你辦得周到。元之手裡冇錢,身邊又冇仆人。有謹哥兒陪著,路上好歹有人照應食宿。既全了師生情誼,也不叫先生受委屈。”

張四娘笑了笑:“我哪想得到這些?不過是平日看三哥辦事,學了幾分罷了。”

她端起桌案上溫著的茶,飲了半口,“三哥,這些時日,文叔已經把各地產業發賣得差不多了。”

“我和謹哥兒既打定主意投奔三哥,不如把家底都挪到鄄城來,也省得東一攤西一攤,顧不過來。”

張三郎“哦”了一聲:“都賣乾淨了?”

張四娘緩緩點頭,“濟州、鄆州、曹州、濮州那幾處,都出脫了。先前還有些鋪麵與張家舊人牽連,文叔費了些心思,做成一盤整賬,倒也冇賠累多少本錢。”

張三郎目露欣賞之色,“賣產這事,最怕急。一急,就有人壓價。”

張四娘笑著點頭:“所以我讓他隻先賣城裡的好鋪子。那些最好出手。田產、宅子慢慢來。前後拖了個把月,總算冇被人當肥羊宰。”

張三郎知道她精明,也不意外,“該當如此。寧可慢,不可亂。”

張四娘從袖中取出張賣契,往張三郎麵前推了推,“三哥,昨日,我已盤下會仙樓了。我換了夥計、廚子和掌櫃的。”

“都是我從曹州帶過來的熟手,隻留了個跑堂。他是本地人,嘴皮子上來得,腿腳快,也認人。新舊交接,少不得他。”

張三郎正色:“花了多少?”

張四娘伸出隻手掌,“五百貫錢。”

張三郎眉毛一挑:“五百貫?會仙樓可是城東唯一正店。我記得上次的過割文書,可是寫著八百貫。”

張四娘欣然笑了,“說起來,這就是三哥的功勞了。”

“會仙樓原本生意不差。隻是這一年來,孔、陳、馮、王四家連著被抄。跟這四家有牽扯的人,不是下獄,就是外逃。哪還有多少人去會仙樓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