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親親相隱
二人到了縣丞廨。
顧彥升見他們進來,先是一愣。
再聽嚴世忠說是來出首劉大的,顧彥升眼神都變了。
他接過出首狀,看了兩遍,臉色微微發白。
沉默半晌,他抬頭看向嚴世忠,“如今世情,多講親親相隱。你肯出首內弟,倒讓本官意外。”
嚴世忠伏在地上:“小人也知親親相隱。可內弟所為,已不是小過。我若不首,遲早連累妻小。”
顧彥升點頭:“親親相隱,本為全骨肉。若危及堤防、兵馬,便是大惡。你這一首,不全是絕情。”
嚴世忠伏地磕頭,“小人不敢求免,隻求不連累妻小。”
顧彥升瞧了他片刻,又掃了眼張三郎,“你先回去,狀子我留著了。你莫出門,也莫找劉大升。若漏出風去,本官隻能拿你是問。”
嚴世忠連聲應是,退出去了。
屋裡隻剩顧彥升和張三郎。
顧彥升等門掩上,神色不大好看地開口,“守禮,你可知道,這案子真要報到州裡,最先被人盯住的,不是嚴世忠,也不是劉大升。”
張三郎站在案前緩緩點頭,“知道。顧公與孫縣尉,多少會受些牽連。”
顧彥升臉色漸黑,“河工完驗狀上,有我們二人簽押。單是驗工不實、署押不審、失察屬吏三樣,足叫我等停俸罰銅。若堤真潰了,水進了城呢?”
張三郎沉默片刻回道,“那便是主典不親驗、簽押失實。若成災死人,輕則降官,重則編管,連告身也未必保得住。”
顧彥升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完,反而不再那麼急,“你既然已經想到這層,想是有了章程。”
張三郎嘴角微微翹起,“是。所以此案隻辦一人。”
顧彥升直視著他:“庫子劉大升?”
張三郎笑著點頭,“對。隻辦劉大升,以監守自盜立案。隻查料賬、庫賬,不提完驗狀,也不提河堤修葺之事。”
顧彥升臉色漸緩,若有所思。
張三郎又解釋,“如此一來,劉大升再能攀扯,最多把嚴世忠咬進去。顧公與孫縣尉,就不在案中,可以從容應對。”
顧彥升目光閃了閃,“那嚴世忠呢?如果他被攀扯進去,他肯背著?”
張三郎想了想,“他出首劉大升,哪怕跟著貪墨,按例也可減罪一等。隻要州衙不深究,他何必多事?”
顧彥升看著張三郎,反應也快,“你想讓我和孫縣尉聯名保他?”
張三郎緩緩點頭,“能保則保。他是個良匠,不似劉大升那般有心機。留著他,於工房、河工都有用。若實在保不住,也與我們無傷。”
顧彥升笑了笑,“你連後手都替我們想好了。”
張三郎低頭賠笑,“顧公,這案子是縣裡翻出來的。誰先翻,誰就立了功。等州裡來問,我們隻報奸吏欺上,縣司先知。功過相抵,連罰銅也不用出。”
顧彥升沉默好一會兒,眼底露出神彩,“守禮,你這份情,我記下了。”
張三郎連忙拱手,“顧公說哪裡話?守禮當初不過一介抄寫小吏,若無顧公連番提攜保舉,哪裡會有如今的官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78章親親相隱(第2/2頁)
顧彥升滿意地點頭,把出首狀又看一遍,刷刷點點寫了份舉狀,遞給張三郎看:
鄄城縣丞顧彥升,為嚴世忠出首劉大升侵匿河工物料事,謹具狀申州:
右嚴世忠,本縣工房押司。近因本縣查核河工舊賬,物料、夫糧各有失額。
本司方欲究問,嚴世忠即來出首,言庫子劉大升經手采買、發料、改賬,侵匿官料,占耗夫糧。嚴世忠自認失察,並親筆具出首狀在案。
本縣查對出庫、采買、河防曆、庫冊各簿,與嚴世忠所首多相符。
其情可憫,其過可原。理合仍將嚴世忠留用本縣,聽候州司勘問,乞免其連累,不與劉大同坐。
謹具狀申上,伏候州判。
太平興國五年九月十七日
鄄城縣丞顧彥升狀
張三郎接過看了,輕輕點頭,“顧公這筆,寫得極妙。”
顧彥升笑道:“妙在何處?”
張三郎跟著笑,“一句其情可憫,其過可原,又說他出首在前,再說他尚能留用在後。州裡若不打算深究,正好順著臺階下。若是嚴辦,劉大升必定先死。”
“況且,州裡見顧公肯保他,隻會推想他是不是京裡有人。顧公與孫縣尉那點失察,便不會再有人過問。”
顧彥升嘴角彎了彎,又寫了道手令,蓋上縣丞印,“你既看懂,便彆在旁瞧著。稍候去把劉大升拿了吧。”
張三郎接過掃了一眼:正庫子劉大升,乾連河工物料失額案。著即鎖拿赴縣,不得縱放。此令。
他把手令往袖中一收,“顧公且放心,今晚必拿回劉大升。”
顧彥升點點頭,忽然又起了顧慮,“守禮,隻是今年的賬,就查出三百貫。若往前翻,你以為嚴世忠就乾淨了?”
張三郎想了想,“未必乾淨,但也不會太深,不過是多拿些犒給節禮罷了。他到底是匠人出身,偶爾越了本分,也多是他內弟劉大升攛掇。”
顧彥升鬆口氣,多瞧了張三郎幾眼,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守禮,你可知道嚴世忠與趙家有親?”
張三郎眯著眼睛笑了笑,“嗯,我聽說趙家有人在水部司為官。若直接辦嚴世忠,趙家許會出手。如今是嚴世忠自己出首劉大升,趙家怎會為他出頭?”
顧彥升聞言笑意更濃,“所以,你讓他大義滅親。好!不過,你替我與孫縣尉考慮得如此周祥,算不算親親相隱?”
張三郎笑而不語。
他站起身,在案後踱了兩步,“守禮,你說說後麵該怎麼處置?”
張三郎收笑整衣,朝顧彥升叉手,“顧公,下吏隻是押司……”
顧彥升斜眼看他,嘴角撇了起來,“你如今有將仕郎官身,算什麼吏?你不必每次這樣,且說說看。”
“顧公是上官,禮不可廢。”張三郎沉吟一下,“先把劉大升拿了。嚴世忠暫留縣裡,西堤新工,還叫他帶人守著。等水退了,再一並問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