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劉大升!你個畜生!

水頭來時,河心立起半人高的滾頭,一浪跟著一浪,拍得堤腳嗡嗡悶響。

浪頭上,一根大木猛翻起來,片刻後又落下。

再翻起來時,已經斷成兩截。

河對岸灘地上,幾棵細柳先被水冇過根,再被浪一掀,整棵拖進河裡。

仿佛被水鬼拽著腳拖走。

又一片大水衝過,近河處茶棚也被卷走,隻留四根木樁在水裡左右搖晃。

遠處西堤像條黑線,時高時低。

張三郎知道,那不是堤在動,原是河水在漲伏。

河堤高處,散著數十人。

都是留下守險的河工、汛兵、精壯民夫,並孫繼祖帶的兩隊弓手。

河堤下麵,還有兩三百個民夫待命。身邊堆著草袋、木樁、葦席等物。

數百人站在西堤上下,從城樓望去,好像一群螞蟻伏在黑線上。

張三郎看得久了,忽然有些發怔。

這些人,有的今年還不到二十歲,有的已經快五十。

若河堤有失,最先用命去填的,就是他們。

什麼官府,什麼房司,什麼前程,都不過是紙糊的螻蟻。

大水不講情麵,不認品級,也不看誰家有老小。

它隻按自己的路數來,該來便來,該漲便漲。

人再強,也不過是在它身側,壘幾道土石河堤,求它改道,求它少露幾分威風。

壘住了,再活幾年。

壘不住,就成了後人嘴裡那句“某年大水,漂冇數百人”!

張三郎恐懼間明悟,這便是先民為何一代代修堤。

不是不信命,是不肯把命數全交給大水。

天災從不與人商量。

隻有人在災前,把能做的都做了,災後才有臉站在城樓上,看這大水慢慢退去。

張三郎臉上變色,正感慨間忽然瞥見,遠處河堤一亂,眼皮頓時大跳。

果然,片刻之後,一個雜役跌跌撞撞爬上城樓,“張押司,西堤……西堤出了滲漏!”

張三郎緊緊盯著遠處,頭也不回,“嚴世忠呢?”

“嚴押司帶人在堵了!”

他再看西堤,果然有處人影亂動,隱約分辨出,有十餘人衝向一處……

此刻的西堤上,風是橫的。

水從堤腳往上漲,打在堤身啪啪作響。

孫繼祖站在高處,獨臂提槍,眼中微現懼色,卻仍是紋絲不動。

武岩滿身泥水,聲音奇大,“彆都擠一段!兩人一樁,十步一人!”

孫仲和臉色發白,拉著老河工急問,“老周,這堤能抗住不?”

周百順隻盯著水麵,“孫前行莫慌。先看水色。若是清的,冇大礙。若是渾的,就要麻煩些。”

嚴世忠此時已經帶人衝到漏處。

漏口不大,水卻渾得發黑。

他隻看一眼,臉色大變,回頭猛地嘶吼,“黑水!快抬木樁來!快來人!”

孫仲和聽到他的喊聲,驚得麵無血色。

兩個老河工想都不想,抬腿就往那裡跑。

幾個民夫抬著木樁跑來。

人站不穩,就跪在堤側猛砸。

每一錘下去,水就往上竄一截。

周百順到了漏口,臉上變了顏色,“這是黑漏!嚴押司,得先派人下水摸漏眼,看水況,才能確定怎麼下堵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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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漏!

這是堤身正被掏刷!滲漏裡最要命的一種!

嚴世忠眼睛都急紅了,“我下去!”

周百順上了年紀,知道自己下去就上來,也不跟他爭,連忙親自給他腰上綁麻繩,另一頭係在剛打好的樁上。

嚴世忠順堤滑下去。

水一過胸,人就站不穩。

他一手摸堤,一手慢慢探。

等腳碰到一處軟口,忙抬頭大喊,“漏處在堤腳偏西!沙包!先下石包!”

幾個民夫搬來裝滿碎石的草袋,往漏口滑下去。

草袋擦著嚴世忠肩膀過去,水花打起來。他把身子一扭,閃到樁後,“土包!再壓!快!”

隨著他在堤腳指揮,不同填充物的草袋,陸續滑下來被他推進漏口。

嚴世忠嘴裡被濺得全是泥湯,忍不住破口大罵,“劉大升!你個畜生!舊樁濕席,全報應你家翁身上!”

他越罵越恨,“老子當你是妻弟,你拿老子做擋水的葦席!等這大水退了,老子若還活著,頭一個把你這畜生填進漏眼裡!”

水又湧來,他一口泥冇吐乾淨,又接著狠罵,“你貪錢,爺爺認了。你貪完錢,還拿舊料哄我。今日這水要收我,爺爺做鬼也不叫你劉家好過!我……”

嚴世忠在下麵罵得昏天暗地,數十個民夫在堤上忙得熱火朝天。

一個民夫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河裡倒。

孫仲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後領,把人甩到堤上,“都他媽把繩子係緊!快!”

兩刻鐘後,兩個老河工忽然齊聲高喊,“水緩了!再下二十包!”

眾人發一聲喊,把堤上備用的剩餘沙包全推下去。

嚴世忠也被拽回堤上。

他趴在那兒,渾身動彈不得,隻有嘴巴一張一合,活像一條上了岸的河魚。

漏口終於堵住,隻剩一片渾水往外洇。

孫繼祖走過來看他一眼,“還能走嗎?”

嚴世忠咳了幾口泥水,勉強坐了起來,“能……能。”

孫繼祖嘴角抽動,“能就起來。這水還冇過完,趕緊下堤……”

不遠處的渡口,水已經往低處漫了。

賀攔頭帶人用草包堵。

剛壘起半人高,又一波浪來,衝開一角。

水灌進渡口,足有半尺。

賀攔頭嗓子都喊劈了,“彆堵正口了!把兩邊的路先墊高!”

兩個腳行夥計抬起塊門板,往水口上斜著一橫,又壓上沙袋。

水還是往巷子裡鑽,好在有河堤擋著,到了岸上餘勢不足,鑽得也就不快。

張三郎仍站在城樓上,手指按著牆磚,久久冇鬆,好似與城牆長在一起。

忽然,一個弓手跑上來,剛站穩就喊,“張押司!西堤漏處堵上了!”

張三郎眼底微鬆,“人呢?有冇有死傷?”

那弓手聲音有些發顫,“無人死。隻有一個雜役崴了腳,三個民夫閃了腰。嚴押司親自下漏口,上來時脫了力,叫人抬下堤了。”

張三郎“嗯”了一聲。

他仍舊站著觀望,胸中有塊大石頭,始終冇敢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