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王正來訪

張三郎尋聲看去,月洞門下站著個人。

此人麵目十分俊俏,手裡折扇半開,身著月白暗花綾袍,腰間墜著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腳步輕快,踩著自己影子上前。

正是端陽宴上,見過一麵的州學士子王正,濮州境內地位最高鄉紳王伯庸之孫!

他身後魚貫進來七八個人,其中四個穿著打扮,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

張三郎先認出其中一人,正是城南趙家這一輩主事人,趙大官人。

其他三人不算熟悉,但他也見過其中兩人。

這就不難猜測,他們定是鄄城四大員外!

張三郎目光一閃,便知道這些人剛才在張四娘家。看這陣勢,似乎本來就是要找自己。聽趙嗣衡念詞叫好,不過是尋個由頭來見他罷了。

王正已經走到院中,折扇一合,朝張三郎拱了拱手,笑得極有分寸,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顯過分熱絡,“張押司,彆來無恙。”

“幾月不見,張押司已是將仕郎了,愚弟前幾日才知這般大喜事。今日冒昧登門,原是替家祖父來賀一賀。失禮失禮!”

張三郎還禮,笑得比王正更收斂,“王公子言重了。一個散官,無職無差,連縣衙值房裡的位子都不必挪。這算什麼喜事,怎值得王公賀?”

王正臉上笑意更加誠懇,“張押司過謙了,家祖父說,‘張守禮在鄄城縣衙十餘年,厚積薄發。出職為官,那是遲早的事。’”

他說話間眼風掃過院內,把各人臉色全收進眼底。王禹偁方才那首詞還擱在石桌上,墨跡未乾,他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

然而,看到趙嗣衡也在,他眼角微冷,臉上卻又擠出笑容前去見禮。

趙大郎跟張三郎最熟,搶了兩步上前,嗓門敞亮,“三官人,大喜啊!早知道你得了官身,我該把家裡那壇三十年陳釀搬來!你脫吏籍,比我趙家人升官都高興!”

他是四大員外中最年輕的,不過四十出頭,青綢袍子,腰束革帶。

張三郎笑著朝他肩頭虛拍一下,“趙大哥,你這話說反了,你們趙家是正經鄉紳,我張三郎能脫吏籍,往後還要多靠你們賞口飯吃。”

“再說,你家那壇三十年陳釀,聽說是留給族中子弟高中進士才開。我看這酒應該名叫狀元紅!今日若搬來,將來趙家出了狀元,你拿什麼祭祠堂?”

趙大郎聞言眼神大亮,笑得直拍大腿,震得袍子發抖,“三官人這張嘴,比我家營造作的锛子還利!”

他湊近半步,壓著嗓門,偏又讓滿院人都聽得見,“祭祠堂怕什麼?我現在把酒開了,等哪年族中真出個進士,求你給寫篇賀詞。比那壇陳釀還體麵!”

說完他自己笑得更大聲,扭頭朝身後三位員外一揚手,“你們說是不是?”

趙大郎身後一人,左手撚著山羊須,右手把玩玉如意,上前兩步,笑眯眯接口,“正是正是!張三官人的曲詞,如今在鄄城可值數壇陳釀。”

“早聽說張三官人是個妙人,今日一見,果真是滿院俗人,都被你這一句狀元紅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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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不識他,卻知道定是自己不認識的劉員外。此人有些乾瘦,穿件灰褐道袍,袖口寬大,走路時袍角不沾地。

五十多歲年紀,須發修得極淨,麵皮白淨,眼角幾道細紋,不顯老態,反倒像戲臺上掐準了時候退下來的名角。

張三郎朝山羊須拱了拱手,笑得比對方還和氣,“這位長者謬讚了。好一派仙風道骨,似有出塵之意,可是城西劉老員外?”

他這話一出,趙大郎又笑出聲。

那撚著山羊須的瘦老頭也笑,眼睛眯成兩條縫,“張三官人知道老朽?好眼力!你一猜便中,怕是早把城裡這些老家夥都摸透了。”

他說著,合了個極好看的道禮,“老朽劉庚,旁人抬舉都叫聲劉公。今日頭回登門,張三官人莫嫌冒昧。”

張三郎側身讓了讓,“劉公哪裡話?城西劉家,鄄城人從開蒙到閉眼,無人不知。我雖不曾拜會,卻也早有耳聞。我若連您都認不出,那才該打!”

劉庚笑得愈發慈和,掌中玉如意緩緩轉了個圈,“都是祖上混飯的手藝。張三官人若得閒,來勾欄街聽兩出小戲,老朽親自給你點茶。”

“說來慚愧,老朽其實見過你一麵,隻是那時人多眼雜,未及細談。今日倒是個好機緣。”

張三郎心裡微微一動。

聽說這劉家上一輩,曾是前朝教坊押班出身,後來遷居鄄城舉建勾欄街。劉庚長女劉大娘子在幕後經營,張四娘跟她有些私交。

張三郎隻去過一次,當時坐在正棚雅座。劉庚既然說見過他,那便隻可能是在勾欄街了。他猛然想起,當時掃了眼左看棚,正有個道袍老者獨坐,原來就是他。

張三郎麵上不動,笑著拱手,“劉公說笑了,晚輩在縣衙外走動得少,若是見過劉公,不該冇印象……”

趙大郎擺手打斷兩人,朝張三郎笑道,“劉真人向來不理咱們這班俗物,三官人不必自討冇趣。來來來,老哥給你引薦,這位是馬老太爺。”

馬老太爺瞥了瞥張三郎,隻微微頷首,花白胡子動都冇動,“恭喜。”

他年過七十,手裡拄根烏木杖。穿一領青灰色上等湖綢鶴氅,頭上軟腳襆頭,腳下蹬雙黑緞靴。

他步子慢,臉也板著,進院後拿眼角掃了掃,嘴角往下抿,一雙老眼半開半合。

張三郎連忙上前一步,叉手深躬,腰彎得比見劉員外時低了些,“馬公在上,晚輩張詵小小散官,在您老麵前不過米粒之光。馬公說聲恭喜,已是抬舉了。”

馬老太爺見他禮重,臉上這才微出些許笑意,滿意地點了點頭。

倒不是張三郎卑微,這老家夥,曾在前朝出任州彆駕。在本朝也做過兩任州通判,還做過轉運司判官。

他十年前致仕後,恩蔭長子外放縣丞。鄄城原來的五大鄉紳中,屬他地位最高。張三郎那將仕郎官身,在他眼裡大約和一張廢紙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