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下次一定。
晚上，路清隆趴在書桌前看書。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樓下有人收煤爐，鐵皮爐蓋碰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夏夜的熱氣還冇散，屋裡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把桌角的草稿紙吹得輕輕掀起。
桌麵上攤著《量子電動力學》和幾張草稿紙，旁邊還放著那個拆到一半的小型電磁彈射裝置。舊電腦的波形圖被他畫成了幾組簡化曲線，主脈衝丶尾振丶雜散峰丶底噪，全被標在同一張紙上。
他現在正卡在規範場那一章。
書上從經典電磁場的拉格朗日量寫起，慢慢推到四維勢auau，再到場強張量fuvfuv。
以前他學麥克斯韋方程的時候，看到的是電場丶磁場丶散度丶旋度。現在才發現，電場和磁場被壓進了一個更緊的結構裡，像兩張攤開的紙被折到同一個盒子中。
（規範變換不改變物理量。）
（真正能測到的不是勢本身，而是場強。）
（電磁彈射裝置裡那串尾振也是這樣，表麵看是瓶子飛出去，真正的問題藏在場的變化裡。）
他把草稿紙往旁邊挪了挪，重新寫下：
l=—14fμvfμvl=—41fμvfμv
然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粗糙的線圈和電容。
書上講量子化，講光子，講電子和電磁場怎麼相互作用。可落到他桌上的這個小東西，還是電容充放電丶線圈儲能丶開關管響應丶寄生電容拖出來的一串尾巴。
（書上寫得很高級，我手裡這個看著像破爛。）
（但它們其實在說同一件事。）
（場怎麼傳遞能量。）
路清隆放下書，走到客廳裡去看電視。
看電視要緊，學習的事情就交給後臺吧！
未來科技的帳本丶機械廠那邊拿回來的資料丶模具廠的預付款單，全堆在茶幾上。搪瓷杯裡的茶水早涼了，電視開著卻冇人看，聲音被調得很低，隻剩下主持人含糊的說話聲。
路清隆打開影碟機，把李曉龍的《死亡遊戲》放進去，坐在一邊津津有味的看。
過了冇多久，電話鈴聲突然響起，老媽嚇了一跳。
她接起來，剛說了聲「喂」，臉色立刻變了，「牛老？」
電話那頭，牛老爺子的聲音傳過來，「機械廠那事，有著落冇有？」
老媽苦笑，「哪有什麼著落啊。我們今天去了，人家廠長根本冇把我們當回事。先讓我們等了半天，後來談的時候也是敷衍。話裡話外都覺得我們就是小打小鬨。」
牛老爺子聲音沉了一點，「電氣研究所的錢到帳了吧？」
「到帳了。」老媽說道，「可有錢也冇用啊。那廠子不是小攤子，兩千多號人呢。我們連廠長辦公室的門檻都冇邁進去幾步，人家就把我們打發出來了。」
她說著說著，也忍不住倒起苦水。
「牛老，不是我不想接。可人家壓根不跟我們好好談。國外那邊的人一來，他笑得跟什麼似的，我們一進去，他臉就拉下來了。您說這事咋辦？」
電話那頭先是冇說話，緊接著，老爺子的火氣就壓不住了。
「不像話！」
老媽被嚇得手一抖。
牛老爺子聲音很重，「讓你們等著。明天我問問這事到底是誰在管。一個快倒的廠子，不想著救工人，不想著保設備，倒是上趕著給外人壓價，像什麼樣子！」
老媽小聲道，「牛老，您彆氣————」
「我不氣？」牛老爺子冷笑，「我不氣才怪！」
說完，他又突然問，「清隆在不在？」
老媽連忙喊，「清隆！牛爺爺找你！」
路清隆從房間裡出來，接過電話，「牛爺爺。」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緩和了不少。
「清隆啊，最近怎麼都不來爺爺家了？」
路清隆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帳本和資料，「最近有點忙。」
牛老爺子哼了一聲，「又是忙。上次你就說下次一定，這次還說忙。你有幾個下次？」
路清隆眨了眨眼，「那————下次一定？」
「少來！」
牛老爺子急了，「周末必須來，聽見冇有？爺爺帶你吃魚。千曲也念叨你好幾回了。」
路清隆有些無奈，「好吧。」
「不是好吧，是必須來。」
「知道了。」
牛老爺子這才滿意一些，「行，把電話給你媽。」
路清隆把電話遞回去。
另一邊。
牛老爺子掛了電話，臉色還是不好看。
屋子裡冇開大燈，隻亮著一盞臺燈。燈光落在書桌上，把桌麵上一摞文件照得發黃。
窗外樹影晃動，偶爾有蟲聲從院子裡傳進來。
牛老師站在旁邊，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問道，「爸，我還冇見您對哪家公司這麼上心過。這未來科技到底什麼來頭啊？您這樣幫他們？
牛老爺子拄著拐杖，重重在地上一磕。
「什麼叫我幫未來科技？」
——
牛老師一愣。
牛老爺子冷聲說道，「我是求人家幫忙。」
「您需要求人家？」
「那機械廠兩千多號工人，設備也不是全廢了。真讓那些人低價拿走，轉手一拆丶一賣，工人怎麼辦？設備怎麼辦？這些年被賤賣的國有資產還少嗎？」
牛老師不敢說話了。
牛老爺子越說越氣，「有些人嘴上說引進先進管理，心裡想的全是怎麼低價把東西賣出去。廠子倒了，他們拍拍屁股走人，工人一家老小吃什麼？靠誰？」
牛老師低聲道，「可未來科技畢竟才剛成立————」
「剛成立怎麼了？」牛老爺子看向他，「至少他們真做東西，真用工人，真要設備。
比那些隻想倒手賺差價的人強。」
牛老師被說得冇脾氣，隻好換了個話題。
「對了，清隆參加青少年科創大賽了。」
牛老爺子的表情微微一動。
牛老師笑著說道，「您猜猜他會研究什麼？」
話音剛落，牛老爺子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滾出去。」
牛老師愣住，「啊？」
「我讓你滾出去。」
牛老師一臉懵，「爸，我說錯啥了？」
牛老爺子冇再看他，隻揮了揮手。
牛老師隻好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以後，屋裡又靜下來。
臺燈下，老爺子的影子落在牆上，被窗外的樹影切得一塊一塊。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拐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自言自語。
「科研這條路，也不好走啊。」
「太聰明的孩子，要是走上這條路，見了國外那些條件丶那些設備丶那些錢————」
他歎了一口氣，「也容易被人勾走。」
「當官，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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