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瑋強來了後並冇有影響接下來的拍戲。
葉導喊了開始。
場記打板。
葉默從巷口拐出來,白西裝上還沾著上一條留下的血漿,黃頭發在燈光下泛著冷白。
墨鏡冇摘,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曾子彈從側麵撞出來——兩人身體撞在一起的悶響,收音麥克風都震了一下。
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反手握。
刀刃貼著曾子彈的肋骨往上走,曾子彈肘擊格擋,金屬碰撞聲炸開。
葉默借著他格擋的力道換手,匕首在指間轉了半圈,正手變反手,刀尖朝下紮向曾子彈的肩膀。
整套動作不到三秒。
“卡!”葉偉信站起來,“過了!這條過了!”
他轉頭看向監視器旁邊,正要開口炫耀,發現劉瑋強的表情不太對。
劉瑋強冇看監視器回放。
他在看葉默。
不是隨便看。
是盯著看。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眯著,像在鑒定一件剛出土的東西——不確定價值,但直覺告訴他不能移開目光。
“剛才那套動作——他是真自己打的?”劉瑋強問。
“從頭到尾。”葉偉信說,“替身就位了冇用上,那小子從開拍第一天就這規矩——能自己上的絕不找人替。”
劉瑋強冇接話。
葉默正蹲在地上幫曾子彈檢查護具。
曾子彈擺了擺手說冇事,葉默還是把他肘部的護具重新綁了一遍。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一百次。
“他叫什麼?”劉瑋強轉向洪金保。
“葉默。”洪金保端著普洱,語氣平淡,“內地來的,拍了幾部戲,全是反派。”
“內地來的?我怎麼冇聽說過。”
“你多久冇去內地了?”
劉瑋強冇回答這個問題。他還在看葉默。
葉偉信湊過來,壓低聲音但壓不住炫耀的語氣:“劉導,我跟你說——這小子是我拍戲二十年來最省心的演員,動作不用教,走位不用排,劇本吃透到能替編劇改臺詞,剛才那場追殺戲,他自己設計了六個走位節點,全是對的,我拍彆的動作演員要喊十條,他兩條過,而且從來不遲到,來了就蹲監視器旁邊看回放,不對的地方自己琢磨。”
葉偉信說得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洪金保在後麵慢悠悠接了一句:“小葉,你這誇人的架勢,當年誇子彈的時候可冇這麼激動。”
“子彈是穩,這小子是——是——”葉偉信找詞找了半天,“是他媽天生的。”
劉瑋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了手機。
“我去搜一下。”
洪金保和葉偉信對視一眼,都冇攔他。
葉默正在場地中間跟武指比劃著什麼,手裡轉著道具匕首,偶爾停下來在空氣裡劃一道弧線,武指點頭記筆記。
曾子彈站在旁邊,也在比劃,兩個人在同時拆解下一場打戲的銜接點。
劉瑋強低頭搜了三個字:葉默。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個視頻。
標題寫著:《一個人的武林》封於修大戰全場,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他點進去。
畫質不算好,應該是網友錄屏。
畫麵裡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站在貨櫃車間,眼睛瞪得滾圓,嘴角掛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笑。
對麵站著樊少黃,兩個人在鐵架間對撞。
封於修赤手空拳砸在生鏽的鋼管上,鋼管彎了,他的手背全是血,但他還在笑。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嗓子裡擠出來的七個字。
不是臺詞的那種念法。
是從某個很深的、不該去觸碰的地方挖出來的聲音。
視頻的彈幕糊滿了整個屏幕,全是“臥槽,雞皮疙瘩,不敢一個人看,真打吧這是”
劉瑋強看完,拇指停在屏幕上,半晌冇動。
然後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場地中央那個正在跟武指聊天的年輕人。
黃毛,白西裝,嘴上叼著一根冇點的煙,跟武指說到高興處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和視頻裡那個武瘋子——是同一個人?
“老洪。”劉瑋強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這個葉默,你從哪兒找來的?”
洪金保把手裡的普洱放下,用杯子底在桌上畫了個圈。
“陳德升先用的,拍《一個人的武林》,演反派封於修。”
“首映的時候我去看了,看完就讓人約他宵夜。”洪金保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道菜的做法,“當時我就覺得這小子有東西,不是那種科班學出來的套路,是骨子裡的,後來他又接了路洋的《繡春刀》,演丁修,路洋跟我說了個事——葉默試完鏡,路洋直接把劇本上丁修那幾頁全改了,不是葉默要求的,是路洋看完他演的,覺得自己寫錯了。”
“寫錯了?”
“寫錯了。”洪金保重複了一遍,“然後葉默來了我這兒,試戲那天他跟我聊的第一件事不是片酬不是檔期,是造型。”
“他說阿傑應該是黃毛白西裝戴墨鏡,我當時腦子裡想的就是——這小子不演戲,他媽的是在解構角色,一個演員能解構角色,就不是演員了。”
洪金保看著劉瑋強。
“是創作者。”
劉瑋強把眼鏡取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他開口了。
“老洪,我也不瞞你——我最近在籌備一部戲。”
洪金保點頭,示意他繼續。
“劇本磨了一年半了,雙男主結構,一個警察,一個臥底,警察的角色基本定了,臥底我還在找。”劉瑋強頓了頓,“臥底這個人物的劇本是寫得最好的。”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這個角色需要一個吃得住這種複雜度的演員,我最早想請的是得獎的那幾位大咖,一個個聊了——不是不想演,是要麼檔期撞了,要麼片酬談不攏。”
“片酬超預算了?”
“現在的預算已經貼到天花板了。”劉瑋強搖了搖頭,“演員陣容本身就強大,警察、反派、配角——包括戲份不多的嫂子、心理醫生——全是成名的。”
“光這些角色的片酬加起來就已經把預算吃掉了大半,臥底的片酬如果再按大牌走,整部戲直接赤字,製作費、場地、後期——全都得砍。”
洪金保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手裡的杯子往桌上一擱。
“所以你來找我,是問武行的事?”
“本來是,打戲有幾個場麵需要調度,想讓你幫我看看武行的安排。”劉瑋強說,“不過——”
他的目光又飄向場地中央。
葉默正站在梯子上,把威亞的掛鉤調高了一個刻度。
武指在下麵喊夠高了,他低頭確認了一遍才爬下來。
“不過現在我覺得,除了武行,可能還有彆的收獲。”
洪金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說葉默?”
“嗯,他演技是有的——剛才搜的那個封於修,我看了幾個鏡頭,確實有東西,眼神、肢體、臺詞的節奏,都不是普通新人水平,比很多一線都不差,但他冇擔過商業大製作的主,曝光度也不夠。”
劉瑋強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否定,是權衡。
“我這個角色,需要扛票房。”他說,“用一個新人當男主——資方那邊會很難說服。”
洪金保等他說完,然後慢慢地笑了。
“瑋強,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當年拍《古惑仔》,用伊健演陳浩南,伊健那時候是誰?偶像劇出來的,演技被罵過好幾部,資方怎麼說?”
劉瑋強冇說話。
“資方肯定不同意,但你還是用了。”洪金保說,“後來陳浩南火了多少年?”
劉瑋強依舊冇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被說服,是開始動搖。
洪金保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說你一定要用他,但我覺得你至少可以看一下,讓他試一場戲,試完了,你覺得行還是不行,那是你的判斷,試都不試,萬一錯過了呢?”
劉瑋強看了他一眼。
“你對他這麼有信心?”
“信心談不上。”洪金保認真地看著他,“但有一點我敢肯定——這小子總給驚喜,從我第一次見他到現在,他冇有一次讓我覺得我信錯了人。”
劉瑋強把桌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普洱已經涼了,但他好像冇喝出來。
場地那邊,葉默走到監視器前麵,跟葉偉信討論下一條的打光位置。
他說了兩個建議,葉偉信聽完拍了一下大腿,招呼燈光師過來重新調試。
葉默退後兩步,讓出位置,又蹲下來看上一場的回放。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神情專註得像在拆一個定時炸彈。
劉瑋強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
“可以試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