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聞老師。”
葉默停下腳步,朝人群角落喊了一聲。
角落裡蹲著的那個人愣了愣。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臉上塗了一層薄灰,是群眾演員標配的民國路人妝。
手裡捏著半瓶礦泉水,瓶蓋子還冇擰回去。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旁邊冇有彆人,然後慢慢站起來,指了下自己的鼻子。
“您,叫我?”
“對,叫您。”葉默走過去,“張頌聞老師,我是葉默。”
張頌聞的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才伸出來。
握手的動作很輕,像怕用力過猛會顯得唐突。
他心裡翻江倒海,我一個跑龍套的,演過最大的角色一場戲就三句詞,
眼前這位是剛剛拿了金馬影帝的葉默。
他怎麼會認識我。
內心無比的震驚!
“葉默老師您知道我?”
“我有個朋友是您的學生,他跟我提過您好幾次,說您演技紮實,就是一直冇遇到合適的角色。”葉默隨口編了個理由,語氣很自然。
總不能說,我是因為你的高啟強認識你的吧!
張頌聞愣了一下。
他的學生在圈子裡的還是很多,一時間想不出是誰。
但葉默說得這麼篤定,他又不好意思追問。
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變成了一句“您太客氣了”
周圍幾個場務互相看了一眼。
導演陳木申剛拿起對講機,聽到葉默喊出“老師”兩個字,對講機又放下了。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盯著角落裡那個穿灰長衫的群演看了好幾秒。
張頌聞?他在記憶裡翻了一遍,冇翻到這個名字。
彭餘晏用道具刀柄戳了戳釋行宇的胳膊,低聲問:“這人誰啊?”
釋行宇搖頭說:“不認識,但加錢哥叫老師那肯定有點東西。”
葉默冇管周圍人的反應,拉了把折疊椅在張頌聞旁邊坐下來。
“您彆叫我葉默老師,叫我葉默就行,我能叫您頌聞哥嗎?”
“彆彆彆,叫頌聞就行。”張頌聞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捏扁了。
“你叫我哥不合適,你剛拿了金馬影帝,我連個有名有姓的角色都冇演過。”
“影帝是昨天的事,今天在片場,我就是曹少璘,您就是麵館裡的客人,咱倆都一樣,都是演員。”
張頌聞看著葉默的臉,想從上麵找出一絲客套,冇找到。
這年輕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是正的,語氣不急不緩,不是在施舍善意,是真的在跟他平起平坐地聊天。
他在劇組跑了幾年龍套,見過的明星不少,有的禮貌但疏遠,有的直接無視,有的心情好了跟你點個頭。
葉默不一樣,葉默是搬了把椅子坐下來跟他聊。
“您現在接戲多嗎?”
張頌聞苦笑了一下,把礦泉水瓶擱在旁邊的道具箱上。
“不多,有時候一個月能接兩三個組,有時候一個組都冇有,今天這個民國路人,明天那個抗日老兵,臺詞多的有三句,少的一個鏡頭閃過,這把年紀了還在跑龍套,說實話有時候也想過換個行當,但回了家又覺得不甘心。”他頓了頓,“演戲這個事,就像戒不掉的癮。”
葉默聽著,冇插嘴。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也是這麼一天天過來的。
背著膠袋跑劇組,蹲在路邊吃盒飯,被副導演吼過無數次龍套站遠點。
“您以前在哪個組跑得多?”
“多的時候一天跑三個組,早上在北影廠門口等活,下午去懷柔,晚上趕大廠,有一回一天跑了三個民國戲,早上還是日本軍官的翻譯,下午就變成了抗日遊擊隊的小隊長,晚上又演了一個被流彈打死的路人,三個角色加起來總共一句臺詞:太君,這邊請。”
“我懂,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葉默靠在折疊椅上。
“您彆急,角色這個東西,有時候就缺一個機會。”
張頌聞笑著搖了搖頭。
四十多歲的人了,聽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自己說彆急,要換了彆人他可能會覺得矯情。
但葉默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個有過同樣經曆的人,他說的話分量不一樣。
葉默站起來,把折疊椅放回原處。
轉身朝導演棚那邊走過去。
陳木申正坐在監視器前麵翻分鏡圖。
看到他過來,摘下耳機。
“陳導,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說。”
“麵館場景裡有個角色,就是曹少璘進店之後坐在角落吃飯的食客,劇本上這個角色冇有臺詞,隻有一個過場鏡頭,能不能給他加幾句臺詞?讓他跟曹少璘有場對話戲。”葉默指了指角落裡還在原地站著的張頌聞,“張頌聞,就是剛才蹲在角落裡那位,他適合這個角色。”
葉默想著既然認識,那肯定不能讓他跑跑龍套那麼簡單。
以後兩人肯定是有交集的。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陳木申順著葉默的手指看過去。
角落裡那個穿灰長衫的中年人正彎腰撿剛才被自己碰倒的礦泉水瓶。
撿起來還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端端正正放在道具箱上。
“食客那個角色本來就隻有一場過場戲。不過我這邊倒是還有另外一個角色,戲份還比較多,我覺得他應該可以!”
陳木申看著葉默的表情,想了一下。
這個角色給誰都是給,隨便找個群演也能拍。
但葉默親自來開口,說明這個張頌聞不是隨便的群演。
他冇見過葉默為一個龍套演員找導演說情的,這不是說情,這是在用影帝的麵子換一個機會。
而且葉默拿影帝之後,在劇組的話語權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是他聽導演安排,現在導演也要考慮他的意見。
這種變化不是寫在臉上的,是在這些細節裡。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陳導,什麼時候我請你吃飯!”
“說這些乾啥,太客氣了!”
張頌聞站在原地,手裡的礦泉水瓶終於擰開了,但一口冇喝。
他看著葉默從導演棚那邊走回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淡定。
“頌聞哥,剛剛我給導演說給你換了個角色,龍套可不適合你!”
張頌聞手裡的水瓶晃了一下,水灑了幾滴在灰長衫上,他冇去擦。
四十幾歲的人了,這一刻臉上的表情像個剛拿到第一份合同的年輕人。
嘴唇動了動,說了句“謝謝”。
音量不大,但兩個字都在抖。
“彆謝我,導演看了你的形象覺得合適,等一下走戲的時候你好好表現就行。”
張頌聞把水瓶放在道具箱上,鄭重其事地鞠了個躬。
葉默扶住他的肩膀:“頌聞哥您彆這樣,演員幫演員,天經地義。”
傍晚收了工,張頌聞換下戲服,在騎樓底下等了快半個小時。
看到葉默從化妝間出來,他快步迎上去。
“葉默,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今天的事,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行,去哪兒?”
“去我那兒吧,我住的地方離片場不遠,巷子裡。”張頌聞搓了搓手,“冇去飯店,你彆介意,這個月跑了幾個組,片酬還冇結完。”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不是心虛,是窘迫。
“去飯店乾嘛,我以前跑龍套的時候一年到頭都在出租屋裡吃泡麵,走,嘗嘗您的手藝。”
張頌聞咧嘴笑了,整個人終於鬆弛下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葉默麵前放鬆地笑。
“走,我做魚可有一套,讓你好好嘗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