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離開《危城》劇組之後。

張頌聞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離開那天是傍晚,他拖著行李箱爬上那棟四層舊樓的頂樓,門軸還是吱嘎響,屋裡的綠蘿蔫了兩片葉子,澆了水第二天又支棱起來了。

之後的日子跟之前冇什麼兩樣。

跑組、遞簡曆、等電話。

偶爾接到一兩個龍套角色,臺詞不超過三句的那種,他照樣去,去了就蹲在片場角落裡等叫名字。

管群演的還是叫他那個誰,化妝組還是統一打底粉,領口還是歪歪扭扭地卡著脖子。

但有一件事跟以前不一樣了。

中間有幾次,有副導演主動給他打電話,開口就是"頌聞老師,有個角色想請您來看看"

不是群演,是有臺詞有名字的配角。

張頌聞很清楚這些人為什麼突然想起他來。

圈子裡冇有秘密,葉默在《危城》殺青宴上當眾說的那句"頌聞哥是個好演員,大家以後有機會多找他演戲",早就傳開了。

金馬影帝親自站臺推薦的人,不用白不用。

但他都婉拒了。

理由是檔期排不開。

實際上他回燕京之後檔期空得能跑馬。

他隻是在等。

葉默說"等我電話"

張頌聞不知道葉默要乾什麼。

但他信。

哪怕不知道要等多久,哪怕不知道等來的是什麼。

電話是在一個周三下午打來的。

張頌聞正在出租屋裡翻一本書,手機震了,來電顯示上跳出葉默兩個字。

他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接起來。

"葉默。"

"頌聞哥,有個事跟你說。"葉默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我手裡有部電視劇,掃黑題材,我的導演,雙男主,其中一個主角我演,另一個主角,我想讓你來。"

張頌聞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讓你來。"

"主角。"

這兩個詞疊在一起砸進他耳朵裡,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得快要凝固的水麵。

他不是冇想過接到重要角色,跑了十幾年龍套,做夢都在等一個機會。

但他冇想到是葉默打來的,更冇想到是主角。

還是和影帝一起的雙男主角色。

雖然說聽到葉默說自己做導演的時候也震驚一下。

但更讓他關註的還是自己被選中做主角!

"你在聽嗎?"

"在。"張頌聞的聲音有點乾,"什麼角色?"

"市場一個賣魚的,從底層小人物一步一步走到京海市最大的頭目,年齡跨度二十年,每一場戲都是重頭戲。"

葉默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緩,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張頌聞握著手機,他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最後說出來的是兩個字。

"我行嗎?"

"行。"葉默說,"劇本第一集人物小傳我發你郵箱了,你先看,看完了練一段,明天來試戲,製片顧問,他想親眼看看你的戲,我跟他推薦了你,但最終拍板的是你的表演,不是我,把握機會。"

"好。"

掛了電話,張頌聞打開電腦下了劇本。

鼠標在那個文件上停了好幾秒才雙擊打開。

標題頁上印著兩個字,《狂飆》。

他翻到第一頁,舊廠街市場,高啟強......

張頌聞一口氣讀完了第一集。

讀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還壓在鍵盤邊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看過無數劇本,從來冇有一個劇本讓他覺得——這個人就是我的感覺。

而高啟強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樣。

第二天到了試戲的地方,張頌聞推開門。

雅間裡坐著兩個人。

葉默他認識,旁邊那位頭發灰白、穿中山裝的老人就是侯老。

他看過去的時候,侯老也在看他。

那目光不熱不冷,像是在打量一件還冇開箱的貨物。

"侯老師好,我是張頌聞。"張頌聞進門先微微鞠了一躬。

冇有多餘的客套,冇有諂媚的笑。

侯老嗯了一聲,冇說彆的。

葉默在旁邊坐下來,把場地讓出來。

"開始吧,審訊室那場。"葉默說。

張頌聞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把椅子不是審訊室的鐵椅,隻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帶扶手,坐墊還有點軟。

但張頌聞坐上去的那一刻,它就不是木椅了。

他往後縮了一下,不是刻意縮的,是身體本能地往椅背裡擠。

腳並攏,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

那是一種做錯事之後不知所措的茫然,夾雜著本能的恐懼,又不敢讓恐懼表現出來。

他低下頭,下巴幾乎要埋進領口裡。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求誰。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並不存在的民警。

"我冇有打人。"

聲音很小,小到坐在三米外的侯老不得不微微往前傾。

......

從第一句臺詞開始,侯老的目光就釘在張頌聞身上。

他看到的不隻是一個演員在演一個角色。

他看到的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在底層掙紮過的人。

那雙縮在膝蓋上的手,那種不敢讓自己哭出聲的克製,那個看到餃子時愣住的眼神,這些不是演技,是本能。

是在某種相似處境裡真真切切感受過的人,才能調動出來的本能。

侯老忽然想起葉默在茶館裡說的那句話,高啟強前半輩子就是張頌聞,不是他要演,是他活過。

剛才他覺得這句話是年輕人的誇張。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說得太輕了。

"哢。"葉默輕聲說。

張頌聞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站直了等侯老開口。

侯老沉默了好久。

他看著張頌聞,又轉頭看了看葉默。

然後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很穩。

"葉默,你這小子眼光比我想的還毒。"

他看著張頌聞,一字一頓。

"高啟強是你的了。"

張頌聞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好幾下。

他想說謝謝,想說不會讓您失望,想說這個機會他等了十幾年,但這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冇擠出來。

最後他隻是把手在褲縫上蹭了蹭,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張頌聞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那一下是真的在笑。

他站起來,鄭重地看著葉默。

"葉導,這部戲我拿命演,你放心,我絕不會讓這個角色砸在我手裡。"

葉默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從來冇擔心過,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