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錯位補償

班師回朝的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貞觀十九年的十一月份了。

長安上下轟動,隨即準備恭迎王師凱旋的各項事宜。

大唐內部自己的敘說是得勝回歸,是連戰連捷,見好就收。

整個長安的氛圍也是在一種打了勝仗的氛圍中,文人墨客,坊間青樓全是在傳唐軍和天可汗是如何的勢如破竹。

但李元昌清楚,這場仗其實算是輸了!

李世民出兵的核心目標是滅高句麗,這個目標顯然冇有達成。

而從實際收益來看,唐軍撤退,雖然帶走了大量的繳獲和人口牛羊,但打下來的地盤全都又還回去了。

龐大的軍費支出,幾十萬軍民的消耗,將前幾年的積攢算是揮霍一空。

這筆賬一算,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外行人看表麵,內行人看門道。

其實大唐高層如房玄齡這些明白人也都知道大唐輸了,不是輸給高句麗,而是輸給了自己的宏大目標。

隻不過冇有人敢說出來。

說出來,動搖的是國本,是民心,是信仰。

李世民自己可以說,自己可以檢討不該唐突出兵,但手下率先說,那就是脫他李世民的褲衩了。

“殿下,怎麼了?”

李元昌回過神來,笑道:“冇事,剛接到消息,高句麗的戰爭結束了,唐軍撤退了。”

長弘寺內。

這是李元昌時隔數月的第三次探望,來的頻率不高,但和陰德妃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陰瑤為此特地準備一席齋飯。

撤退了?

三個字,足以表明戰事並不是以往的順利。

陰瑤冇有追問李世民,也冇有關心前線是否打輸,或是損失大不大,而是道:“對殿下您會不會有影響?”

李元昌搖頭:“本王儘力了。”

“此次被迫撤軍,後勤問題占比不大,主要還是前線進攻不順,加大了後勤負擔,引起了連鎖反應。”

”為了止損,上麵理智的選擇了退兵。”

“談不上輸,至少冇有軍隊上的戰敗,也談不上贏,因為實際虧本了。”

陰瑤蹙眉。

“阿彌陀佛。”

她念了一聲佛號,長期和青燈古佛為伴,誦經念佛,讓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

此刻的佛號,似乎就是為那些戰死在遼東的將士所念。

李元昌吃著齋飯,很素,但味道極好。

陰瑤卻如同有心事一般,如何都不動筷子。

“你有心事?”

陰瑤深吸一口氣,一身禪門素衣包裹下的胸脯起伏,雖包裹嚴實,但料想絕非等閒!

“我隻是莫名覺得許多事情和從前不一樣了,杜如晦走了,魏征走了,很多人走了,或許他們在,遼東這一仗不會打,也不會死那麼多人。”

“為什麼要有戰爭呢?”

“我曾親眼目睹過隋朝被破時,國王山河亡的慘狀,那時候我還小,可我知道那是悲劇。”

李元昌放下筷子,稍作沉吟,蹙眉道:“避免不了的,坦白說,本王也不覺得慈悲就能渡人。”

“時代的進步,就是要不斷有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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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局上來說是這樣,隻不過聽起來有些殘忍和冷血。”

陰瑤並冇有反駁,她知道立場不同,她也知道遼東的敵人不會因為經文就不再擄掠。

她隻是頗為擔心道:“我感覺一代人結束了。”

“而一代人的結束,就意味著另外一代人的登場,我見慣了皇室更迭,權力交接,我有些擔心你。”

她說的非常直白。

李元昌沉默。

陰德妃雖然吃齋念佛,不問世事,但她的預感是準的,一個時代的確要結束了。

貞觀老臣陸續凋零,遼東一戰最耀眼的也不是李勣這些名帥,而是一個新人,薛仁貴!

老人的死去,新貴的出現,無疑拉開了貞觀的最後榮光。

而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就是,新老交替的權力敏感時期,往往都是動蕩的,清洗不可避免。

李元昌也知道陰瑤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放心,本王能穩住。”

陰瑤欲言又止。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李元昌笑道。

二人很熟,熟的不見幾次麵,也可以是信任的知己。

“殿下,我自知人微言輕,也無權對你指手畫腳什麼,隻是我這一生經曆了太多,看到了太多,許許多多的事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到頭來,或許平平淡淡才是真。”

李元昌頗為欣賞的看了她一眼,無數人一輩子都不明白的道理,她三十三歲就明白了。

經曆是真的能給人鍍上一層成熟的光輝。

“你是想要勸本王急流勇退,明哲保身麼?”

陰瑤點頭。

在她看來,隻要人的腳踩在了這廟堂上,不管如何權勢滔天,那都是有時限的。

李元昌笑道:“要退,本王也能退。”

“並且本王對權力並不癡迷。”

“可你知道為何本王現在不想退了麼?”

“為什麼?”陰瑤好奇,她是信李元昌的,信他冇有權欲,因為他還有人情味。

從李祐死後的一切,就可以看出李元昌在整個皇室都屬於異類。

李元昌嚴肅:“因為凡是彆人承諾的都不算數,隻有本王能自己做主的,才算數!”

“本王不會把自己交給彆人來說了算。”

”這樣說,你明白麼?”

陰瑤聞言,幽靜美麗的眸子透著一絲說不出的波瀾。

好一句,隻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數。

她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和支持。

“殿下,你難得來一次,一會用完膳,我替您洗一次頭吧?”

李元昌有些受寵若驚,笑道:“怎麼突然說這個,好像要給本王送行似的。”

陰瑤啼笑皆非,連連阿彌陀佛。

“殿下,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隻是想要替殿下做點什麼,可以嗎?”

李元昌有種感覺,陰德妃是把自己當成了陰弘智,或者說是齊王,來彌補,來照顧。

這就好像是一種借位補償。

“好。”

“你都願意,本王有什麼不願意的。”他打趣,逗得陰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