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的熱氣從沙漠表麵蒸騰而起,在城市的空氣形成一層流動的波紋。
哈立德的私人宅邸裡,李琰坐在泳池邊的白色藤椅上,麵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冰鎮的薄荷茶。
哈立德坐在他旁邊,也在喝薄荷茶。穆罕默德坐在他們對麵的另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正在瀏覽一份剛剛傳來的文件。
"王儲已經初步同意了在opec會議上提出增產的動議。"哈立德放下茶杯,"近期國際油價的持續高位對全球經濟增長構成了威脅,沙阿作為最大的產油國,有責任維護市場的穩定。這個理由在公開場合站得住腳,在私下裡也能被接受。"
李琰的目光落在泳池的水麵上,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藍色光點在他的視網膜上形成一片流動的、不規則的圖案。"俄羅斯方麵已經基本確認了增產計劃,會在沙阿宣布之後跟進。"
穆罕默德從平板電腦上抬起目光,"如果油價跌破八十美元,美國頁岩油企業的財務狀況將會出現明顯的惡化。那些高杠杆的獨立勘探公司會最先承受壓力,他們的融資渠道會被切斷,然後是大規模的停產和破產。"
哈立德說:"如果美國頁岩油產業在低油價的壓力下出現係統性萎縮,全球石油市場的供求格局將會被重新塑造。沙阿在中長期將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和更大的定價權,這才是王儲真正關心的事情。"
李琰端起那杯薄荷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時,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刺痛。"油價真的開始下跌時,市場會出現恐慌性拋售,價格可能會跌到比預期的還要低的位置。到那時候,我們需要保持足夠的耐心,不要被短期的劇烈波動乾擾了判斷。"
哈立德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深意。"你會一直在利雅得待到會議結束嗎?"
李琰將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木質桌麵接觸時發出輕微的清脆聲響。"如果王儲允許,我希望可以旁聽opec會議。"
穆罕默德微微頷首,目光與李琰相遇。"這件事我來安排。"
哈立德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長袍的下擺。"今晚王儲在宮中設宴,國王陛下也會出席。隻要國王首肯,這件事就算塵埃落定了。"
王儲的王宮是一座由米白色石灰岩建造的巨大建築群,主殿的穹頂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澤,四角的尖塔高聳入雲,在漸暗的天幕上勾勒出鋒利的幾何線條。
穆罕默德和李琰跟在哈立德身側,穿過一道精美的拱門,進入了一間鋪著深紅色地毯的大廳,裡麵已經坐滿了沙阿最頂級的王侯。
王儲的私人會客廳比大廳小得多,裝飾也更加簡約。
深色的木質家具、一組深棕色的皮質沙發、以及一幅覆蓋了整個東牆的巨型抽象畫,畫麵上大片的赭石色和深藍色相互交織,形成一種介於沙漠與深海之間的流動感。
王儲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穿著一件傳統的白色長袍。他看到哈立德進來時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李琰和穆罕默德,在兩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請坐。"王儲的聲音很輕。
"我看了那份能源戰略評估。"王儲的目光轉向哈立德,"頁岩油對opec的市場份額構成了長期的結構性挑戰。如果我們不采取行動,我們的影響力將會在十年內大幅削弱。"
哈立德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等待王儲繼續說下去。
"增產計劃是一個大膽的決策。"王儲接著說,"如果成功,沙阿將重新確立在國際能源市場的主導地位。如果失敗,我們將承擔油價大幅下跌帶來的財政壓力。這需要我們在執行過程中保持足夠的靈活性,隨時根據市場的變化進行調整。"
"這正是我們的計劃。"哈立德接口,"增產的初始規模控製在三十萬桶每日,然後根據市場的反應逐步調整。如果油價下跌的幅度超出預期,我們會準備第二套備用方案,暫停增產步伐甚至削減產量來穩定市場,前提是必須把美國的頁岩油打出市場去。"
王儲的目光轉向李琰,"馬島方麵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李琰微微前傾身體,"我父親的看法是,能源市場的長期趨勢是向更加多元化和競爭性的方向發展,頁岩油的崛起是不可逆轉的結構性變化。在這個大趨勢下,高油價策略已經不再符合沙阿的長期利益。低油價雖然會在短期內造成財政壓力,隻要能夠迫使美國頁岩油企業退出市場,沙阿在中長期將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和更大的定價空間。"
穆罕默德緊跟著說:“父親,俄羅斯除了石油天然氣,還有其他很多行業在賺錢。頁岩油對美國固然重要,可他們的金融業才是立國根本。而我們沙阿包括海灣諸國,除了地下的石油,冇有其他任何可以維持國家運轉的產業。所以……我們才是冇有退路的那一個。”
王儲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隨即振作了精神,"我會在會議上正式支持增產的方案。"他說,聲音中的溫度略有回升,"放心吧,這件事我會跟其他成員溝通的,如果他們不愚蠢,就一定不會反對的。"
哈立德站起身,微微欠身行禮。"感謝您的信任,殿下。"
斯拉維揚斯克,維克多坐在市政廳地下室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根已經燃儘了的煙蒂。
他的臉比一個月前瘦削了許多,顴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方顯得格外突出,眼窩深陷,下眼瞼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深色陰影。
塔季揚娜從地下室深處走來,在維克多身邊停下,遞給他一個用舊報紙包裹的東西。
維克多接過來,拆開報紙,露出裡麵一塊乾硬的黑麵包和一小罐肉罐頭。
"克拉馬托爾斯克那邊有新消息。"塔季揚娜在他旁邊坐下,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沙礫。"馬特維的補給車隊昨天到達了,他們帶了足夠支撐兩周的彈藥和醫療物資,還有一批新的誌願者。另外,那些肩扛式防空導彈已經分到各條防線了。"
維克多掰下一塊黑麵包,塞進嘴裡慢慢咀嚼。麵包乾硬粗糙,需要用力咬碎才能吞咽,鹽分在舌尖上擴散開來,帶著一絲微弱的酸味。"政府軍那邊有什麼動向?"
塔季揚娜攤開一張手繪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鉛筆畫著斯拉維揚斯克市區及周邊的地形標註。"城北的政府軍陣地最近在加固,他們調來了一批新的工程車輛,正在修建永備工事。城南方向冇有明顯變化,東線的巡邏頻次增加了,可能是為了防止我們從那條路突圍。"
維克多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城北位置點了一下。"他們準備長期圍困我們了。我們剩下的彈藥和物資儲備雖然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如果局勢長期僵持下去,我們也會麵臨巨大的壓力。"
塔季揚娜沉默了片刻。"我們現在還有多少人可以作戰?"
維克多在腦海中快速估算了一下。"大約八百五十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最近幾周才拿起武器的,訓練和經驗都嚴重不足,麵對有組織和有經驗的政府軍,我們冇有優勢。"
"那我們要不要把防線再向內收縮一些?"
"收縮防線可以減少防守麵積和兵力需求,也會讓我們失去更多的活動空間和機動能力。一旦收縮到城市中心區域,我們就會完全陷入被動的消耗戰,冇有任何回旋的餘地了。"
城東一棟被改造成臨時醫療站的居民樓,一樓的大廳裡擺著幾張用門板和木條搭成的簡易病床,床上躺著幾個剛剛從前線送下來的傷者。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氣味,在炎熱的天氣中形成一種異常濃烈的氣息。
雅科夫從樓梯口走來,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看到維克多走進來,立刻滿臉微笑,"北線昨天下午又交了一次火,政府軍的一次試探性進攻,被我們打退了。"
維克多的目光在雅科夫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阿爾喬姆那邊呢?"
"他在城南那邊盯著,說最近這幾天政府軍的無線電通訊頻率有些變化。"
維克多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新頻率的出現可能意味著政府軍調來了新的部隊,或者他們的通訊體係正在進行某種程度的升級。無論是哪種情況,都需要我們更加警惕。"
"我已經讓娜塔莎在卡拉春山上監聽那些新頻率了,如果能截獲到一部分信號,也許能判斷出他們的意圖。"雅科夫回答。
維克多點了點頭,從雅科夫身邊走過,進入了醫療站內部。
一樓大廳的深處,幾個穿著沾染了血汙圍裙的醫護人員正在為一臺手術做準備。
“維克多,維克多,”步話機驚動了那些醫護人員,在他們不滿的凝視中,維克多逃也似的跑出了大樓。
“說話。”他冇好氣地回應。
“我收到了克拉馬托爾斯克的消息,說有一支美國慈善基金會的車隊即將到達這裡。他們帶來了很多食物和藥品,說是要全部捐給困在城裡的百姓。”
“美國慈善基金會?”維克多有些奇怪。
在城市被包圍之前,還有一些慈善機構會進入城區接走一些老弱病殘和兒童。圍城之後,除了跟隨誌願者一起進來的國際紅十字會的談判人員,就冇有任何慈善機構人員進入,更彆說什麼車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