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裡的羊肉湯咕嘟作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李睿的視線。
他有些笨拙地用筷子夾起一片顫巍巍的鮮切羊肉,在滾燙的湯裡涮了三下,蘸上麻醬送入口中。濃鬱的香味瞬間在舌尖炸開,讓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藍色眼眸也似乎有些迷糊了。
“怎麼樣?比你們那兒的烤肉強吧?“胡廣平得意地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這麻醬可是秘方,我姥爺傳下來的。“
林雅抿嘴輕笑,用公筷替李睿布菜:“廣平你就彆吹了。李睿你慢慢吃,這北方的吃食確實和南方不同。“她的普通話帶著柔軟的京腔,像羽毛輕輕搔過耳膜。
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工商製服的人正在挨家檢查,為首的是個麵色嚴肅的中年人。
胡廣平臉色微變,低聲對林雅說:“又是老趙,上回就找我家飯店毛病……我去叫我爸……“
胡光平起身就往後廚跑,李睿卻註意到林雅的手指在桌下快速敲擊手機鍵盤。
不到五分鐘,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小跑著過來,徑直走向檢查隊伍:“趙科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趙科長顯然認識對方,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堆笑,“例行檢查,例行檢查。”
中年人散了一圈香煙,然後把趙科長拉到一旁低聲嘀咕了幾句。
後續發展出乎意料,工商隊伍進店簡單看了看就轉向了下一家。
從後廚跑出來的胡廣平和胡衛東長舒一口氣,卻見林雅神色如常地繼續涮肉,仿佛什麼都冇發生。
回學校的路上,李睿在出租車後座揉著吃撐的肚子。
霓虹燈掠過他棱角分明的臉,車窗倒影裡,胡廣平正在副駕駛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麼,林雅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靜謐。
下車時林雅突然叫住他,遞過來一個小紙袋,“廣平說你嗓子不舒服,這是秋梨膏,我們京師孩子從小喝到大的,很有效果。“
紙袋帶著淡淡的體溫和梨花清香,李睿站在校門口,望著遠去的車尾燈,忽然覺得京城的春天好像冇那麼乾燥了。
宿舍書桌上攤著《電磁場理論》的筆記,手機震動起來。接通後,米拉貝爾的聲音外放傳出來:“寶貝,你爸爸同意增加投資十萬……“她聲音雀躍,“不過要你每月提交經營報告,說是要培養你的商業思維。“
李睿苦笑不已,父親哪裡是關心奶茶店,分明是要借機考察他的能力。
窗外飄來隱約的柳絮,讓他想起林雅今天因酒意微紅的雙頰,那雙潔淨明亮的眼眸,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罐秋梨膏。
“知道了媽……其實我就是投資,具體事情都是表哥在管。”嘴裡應付著母親的嘮叨,腦子裡林雅的模樣卻一直揮之不去。
林雅要比他和胡廣平大兩歲,身上洋溢的女性魅力不隻是吸引了胡廣平,李睿的內心同樣有著莫名的躁動。
“你的錢都拿去投資了,平時花銷怎麼辦?要不……要不我給你彙一點?”電話裡米拉貝爾壓低聲音做賊似的說。
“媽,被爸知道了會發脾氣的。我在學校裡吃住都是免費的,衣服也是免費發的,每個月也有發放生活費,壓根就用不完。實在缺錢了我跟大姨開口就是了,您不用操心。”李睿趕緊拒絕。
從小到大,李安然對孩子們的零花錢控製得很嚴,而且樹立的消費觀也是遠離奢侈生活,說那是腐蝕意誌的毒藥。
“你爸……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賺錢不花……神經病似的……”米拉貝爾終究還是作罷,畢竟李睿能得到李安然的重視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她自然曉得輕重。
一個普通民宅裡,林雅拿著手機發送信息:“目標已接觸,投資方案獲準。“發送完成後,她取出sim卡折斷衝進馬桶,月光照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泛起清冷的光。
馬島李家書房裡,李安然拿著照片仔細端詳。
照片裡的李睿似乎比之前瘦了許多,不過更顯精神。
胡廣平倒是能找出他小時候的虎頭虎腦的痕跡,隨著歲月流逝,他與胡衛東倒是越來越像了。
“林雅,北外大一學生,父親是商務部歐洲司副處長,母親是海澱區一家技術學院的教師。”安娜將照片一一攤開放在桌子上,惹得一旁胡明慧也湊上來看。
“喲,這小姑娘長的真漂亮……就是年齡稍微大了些……”胡明慧拿起林雅的照片,從那青春洋溢裡,似乎能看到……嗯,黃薇年輕時候的幾分韻味。
李安然冇想到胡明慧居然說出這番話,不由吧唧著嘴,“讓小滿盯著點,李睿這個年紀正好是火力最旺的時候,彆不小心被人叼走了。”
胡明慧用照片在李安然身打大了一下,嬌嗔道:“那你在大學裡好像也不太平吧,怎麼好意思說兒子的。再說了,李睿長得這麼英俊,是個女孩都會喜歡的,這個桃花運我看是少不了了。”
安娜藍色眼眸裡透出一絲譏諷,“明慧,想不想知道她怎麼認識胡廣平的?”
胡明慧拿著照片的手一僵,隨後臉色變得精彩起來。轉頭看向李安然,男人也是微微蹙眉看著安娜,等她的下文。
“三個月前,胡廣平停在酒店門口的車子被一個女孩的自行車劃破了漆,於是她一直守在車子旁邊,等到胡廣平出現後坦白了全過程,並且願意做出賠償。”
胡明慧聽罷,驚詫莫名,“你說的是林雅嗎?這能說明什麼?隻能說明林雅的品德高尚,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是啊,品德高尚的好女孩。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李安然和安娜都是暗黑世界裡一步步走出來的人精,莫要說疑點了,就是這麼一個看似普通的巧合,他們都聞到了濃濃的陰謀腐臭味道。
三個月前,恰好李睿到京師一個月,他與胡廣平之間的走動勢必落在有心人的眼裡,於是……世間的巧合就發生了。
“要不要徹底調查一下?”安娜看向李安然問。
略一沉吟,李安然微微搖頭,“調查會引起他們的註意,到時候再換個人,得不償失。讓小滿他們多留意,隻要不會危及生命,其他的就靜觀其變吧。嘿嘿,李睿這小子……讓他上上當也好,就算人生曆練了。”
胡明慧也不是蠢人,愣怔之下,她的眼裡露出驚駭,“你們的意思是……這女孩是個間諜?”
安娜冷笑起來,“我十八歲時候就在巴黎遊走在權貴之間了,她已經二十了,有什麼不可能?就算她不是間諜,背後的意思也不單純。”
“那你還縱容他們接觸?”胡明慧駭然看向李安然,“萬一出事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媽媽當年算計我的時候,不也被我拿下了嗎?總是說要經曆風雨才能成長,這道題就算是小考了。如果他連這關都過不了……”李安然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普通的李家可以隨意折騰都行,哪怕養個敗家子也可以容忍。可家財萬貫的李家就不行了,掌門人要給所有人遮風擋雨,冇有曆練,光靠教育是不會具備這個能力的。
“我關照你,不要跟米拉貝爾說這件事……嘿嘿,時間久了,她也會覺察出不對勁的。”
十五歲就在黑幫廝混,十八歲跟著沙龍謀財害命。彆看米拉貝爾在李家冇啥存在感,誰要是忽略她,倒黴的日子就不遠了。
“好了,我們說正事吧。”李安然顯然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胡明慧也隻好閉上了嘴。
安娜拿出厚厚一疊文件,攤開彙報:“我們在安哥拉的奎托盆底新發現了一個鑽石礦,諸天總裁的意思是準備出手拿下,但是德比爾斯和阿爾羅薩兩家公司聞風而動,想要參與競爭。”
李安然冇有絲毫考慮,“告訴羅氏家族托馬斯,這個鑽石礦我們可以放棄,但是他要拿東西來換。鑽石……隻有放在羅氏家族手裡才值錢,一顆永流傳麼。”
胡明慧咯咯咯輕笑起來,“這個世界最賺錢的還是騙子……”她腦海裡又想起李睿的事來,頓時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易卜拉欣來電,希望我們支援更多的武器和醫療物資。這段日子,他們與美軍之間的戰鬥極為激烈,死傷了不少人。”安娜繼續彙報。
“讓大安德烈處理吧,他手裡的那麼多武器不用也浪費了。不過在支援易卜拉欣的同時,不要忘記給庫爾德也送一些過去……土耳其,這個國家野心太大,要給他們上點眼藥,拉扯他們的精力,才不會覬覦我們在伊拉克的油田。”
李安然是個記仇的人,當年烏裡揚諾夫斯克號被訛詐的過節他怎麼會忘記?現在騰出手來,是時候找回場子了。
“諸天還彙報了一件事,剛果金東部地區的鉭鐵礦準備招標,他的意思是不是讓卡洛斯那些人動一動,搞點動靜出來,好嚇退那些競爭者。”安娜繼續彙報。
李安然聞言不由失聲笑出來,“好家夥,諸天這樣的老實人也學壞了。給讓卡洛斯集中兵力北上,聲勢鬨得大一些。另外給盧旺達去個消息,讓他們的人也動動,兩麵夾擊,我看還有誰敢跟我們搶。”
李睿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每天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從早上的軍事理論到下午的實戰演練,再到晚上的自習。
他的漢語水平進步神速,已經能夠流暢閱讀《孫子兵法》原文,甚至開始嘗試寫古體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