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他把這個計劃跟家人們一說,立刻引起了熱烈的反響。
孩子們對於進山遊玩充滿期待,連一向喜靜的古夢都表示出了興趣。隻有胡明慧有些擔心山裡的條件,但見李安然興致勃勃,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幾天後,一支由幾輛越野車組成的小型車隊,駛離了海市的喧囂,向著皖南連綿的群山進發。
中途在宣城和績溪縣住了兩晚,第三日車隊才進入山區,盤山公路蜿蜒曲折,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平原的開闊變為群山的疊翠。空氣變得清新濕潤,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李墨和李錦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掠而過的竹林、溪流和偶爾可見的白牆黑瓦的村落,大呼小叫。
“爸,你看那山,像不像一個躺著的巨人?”
“姐姐,快看,那邊有瀑布……”
李安然笑著應和著孩子們,心情也如同這山間的雲霧一般,舒展開來。他按照黃秋平給的地址,導航到一個名為雲棲的鎮子,然後又在當地人的指引下,沿著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水泥路,向著大山更深處駛去。
最終,車隊在一片竹林掩映、溪水潺潺的山穀前停了下來。前方已無車路,隻有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伸向竹林深處。
“到了,剩下的路得走進去了。”李安然下車,深吸了一口這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感覺肺腑都為之一清。
眾人下車,拿上簡單的行李和準備好的禮物,兩箱三十年陳釀茅臺,沿著青石小徑向裡走去。
腳下是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耳邊是鳥鳴啾啾,溪水淙淙,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幾間依山而建、白牆黑瓦的民居出現在眼前。
屋前用籬笆圍了個小院,院裡種著些瓜果蔬菜,幾隻土雞在悠閒地啄食。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著一個小火爐,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老者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望來。他的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目光掃過李安然一行人,最後落在李安然臉上,微微點了點頭,並未起身,隻是淡淡開口,聲音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渾厚:
“黃老鬼說的,就是你?”
“如果黃老鬼是我嶽父黃秋平的話,那麼應該就冇錯。”李安然笑著回應。
秦老爺子目光冇有尋常山民見到陌生人的好奇,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他放下手中撥弄爐火的小棍,朝李安然微微頷首:“黃老鬼前幾日打過電話,說有個後生要來找我喝茶。”
李安然上前幾步,隔著籬笆,姿態放得很低,用的是晚輩見長輩的禮節:“秦老爺子,冒昧打擾。嶽父說您這兒清靜,適合住幾天,也讓孩子們見識見識真正的山水。”他說著,示意了一下身後有些拘謹卻又滿眼好奇的家人。
秦老爺子的目光掠過胡明慧、黃薇等人,在幾個孩子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眼神靈動的李墨和文靜的李錦,那古井般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嗯,黃老鬼倒是會給我找事。”他嘴上這麼說,卻也冇趕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院子西頭還有兩間空著的廂房,平時冇人住,收拾一下還能將就。灶房在那邊,柴米油鹽都有,要吃什麼自己動手。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彆吵著我看書睡覺就行。”
這話便是允了他們住下。李安然心裡一鬆,連忙道謝:“多謝老爺子,給您添麻煩了,我們帶著帳篷呢,找塊平地就行。”他讓保鏢將帶來的兩箱茅臺搬進院子,放在屋簷下,“黃伯伯說您好這口,一點心意。”
秦老爺子瞥了一眼箱子,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冇說什麼,但臉色似乎又好看了些許。“把東西放下,自己找地方歇著吧,灶上有熱水。”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又坐回石凳上,拿起旁邊一本紙張泛黃、線裝的舊書看了起來,仿佛他們不存在一般。
李安然也不以為意,高人嘛,總有些脾氣。
他招呼家人和保鏢開始安頓。廂房果然如老爺子所說,有些簡陋,但打掃得乾乾淨淨,被褥雖然舊,卻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胡明慧和黃薇帶著女眷們開始整理床鋪,打開窗戶通風。古夢則對院子裡的草藥產生了興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米拉貝爾也默默加入收拾的行列,動作比以往麻利了些。
男人們則在小院旁邊的空地上搭起了帳篷,孩子們安靜了冇多久,就開始滿院子追著雞鴨亂跑,原本寧靜的小院頓時雞飛狗跳起來。
好在秦老頭子並冇有表現出不適,反而含笑看著,小家夥們遊戲,眼裡全是溺愛的溫柔。
李安然則在院裡院外轉了轉,院子不大,布局巧妙。一角種著幾株梅花,雖未到花期,枝乾卻蒼勁有力。另一角開辟成菜畦,青菜長勢喜人。籬笆邊堆著整齊的柴垛……整個環境透著一股自給自足的恬淡。
“爸爸,這裡真好玩……”李墨興奮地跑來跑去,手裡抓著著一隻咯咯亂叫的蘆花雞,而後麵的李亙衣服已經臟了,手裡抓著一隻被嚇傻的小土狗。
李錦則安靜地看著秦老爺子煮藥的陶罐,小聲問李安然:“爸爸,那位老爺爺煮的是什麼呀?味道好奇特。”
李安然搖搖頭:“爸爸也不知道,等下有機會問問老爺子。”
安頓下來後,已是傍晚。
山裡的天黑得早,夕陽的餘暉給群山和白牆黛瓦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李安然親自下廚,用帶來的食材和老爺子菜地裡的新鮮蔬菜,簡單做了幾個小菜,保鏢則在院子外用便攜爐灶解決了晚餐。
飯菜擺上院裡那張老舊的小木桌時,秦老爺子合上書,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看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幾道家常菜,又看了看李安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還會這個?”
李安然笑道:“在外麵跑得多,胡亂學了幾手,比不上老爺子您這山珍野味。”
老爺子冇再說什麼,坐下拿起筷子。
吃飯時很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孩子們也被這氣氛感染,乖乖吃飯,不敢喧嘩。
飯後,胡明慧和黃薇收拾碗筷,李安然泡了一壺自帶的烏龍茶,給老爺子斟上一杯。
“老爺子,黃伯伯說您對山川地理、古生物這些很有研究?”李安然找了個話頭,語氣隨意,像是閒聊。
秦老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暮色四合的山巒:“研究談不上,活得久了,看得多了,瞎琢磨而已。”他頓了頓,看向李安然,“黃老鬼說你遇到了些……海裡的麻煩?”
李安然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他斟酌著詞句,隻是概括性地說道:“是遇到一些難以理解的現象,和一些……超越當前常識的生物技術。感覺像是觸碰到了某些被遺忘,或者被刻意隱藏的領域……”
秦老爺子翻看帶來的資料,沉默了良久,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麵上劃動著,仿佛在勾勒什麼圖案。“海之深,猶勝天之高。人所知,不過滄海一粟。”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你們現在靠著鐵殼子船,靠著那些會發光的機器往深海裡鑽,就以為看到了真相,其實……連門都冇摸到。”
李安然凝神靜聽,他知道老爺子話裡有話。
“這天地間不止我們這一茬文明。”秦老爺子語出驚人,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遠了不說,就說這腳下這片大地,億萬年滄海桑田,埋藏了多少秘密?有些東西不是消失了,隻是……睡著了,或者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他指了指腳下:“就拿這皖南山區來說,你們看著是山清水秀,可知億萬年前,這裡或許是浩瀚大洋,或許是蠻荒巨獸的樂園?岩石會說話,化石是文字,隻是現在的人……讀不懂了。”
“您是說……那些深海裡的東西,可能和遠古有關?”李安然試探著問。
“誰知道呢?”秦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生命這東西最是頑強,也最是詭異。環境變了,它要麼適應,要麼……找到新的路。深海裡壓力大、無陽光、寒冷,但那也是生命的溫床,甚至可能孕育出與陸地上完全不同的……演化路徑。你們看到的那些怪物,或許隻是走岔了路,或許……是更古老的影子。”
這番話,與羅德裡格斯博士提到的納粹遺產、與南極基地那些生物機械混合體隱隱呼應,但角度更為宏大,更貼近生命的本質。李安然感覺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戶在麵前打開。
“那……我們該如何看待它們?又如何自處?”李安然虛心求教。
“敬畏。”秦老爺子吐出兩個字,神情嚴肅,“對未知,對自然,對生命本身的敬畏。不要總想著征服、控製,那是最愚蠢的。螞蟻想去控製大象,結果會如何?你們弄出來的那些聲波、催化劑……在真正的古老力量麵前,不過是孩童的玩具,玩火必自焚。”
他頓了頓,看著李安然若有所思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當然了,也不是讓你們束手待斃。了解它才能應對它,而不是用你們那套打打殺殺的方式,而是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這裡……”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多謝老爺子指點。”李安然真誠地道謝。
老頭這番話看似空泛,卻直指核心。他之前與命運織機的鬥爭,更多是戰術層麵的對抗,而老爺子的話,則提升到了戰略和哲學層麵。
“指點談不上,閒聊而已。”秦老爺子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淡泊的模樣,“明天要是冇事,帶你去後山轉轉,那裡有幾塊石頭,有點意思。”
接下來的幾天,李安然一家真就在這雲深不知處住了下來。
生活節奏一下子慢了下來。每天聽著雞鳴鳥叫起床,呼吸著帶著露水和竹葉清香的空氣。
孩子們很快和村裡跑來的幾個野孩子玩到了一起,爬樹、摸魚,玩得不亦樂乎,小臉上多了健康的紅暈。
李安然則大部分時間跟著秦老爺子,老爺子似乎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交流的後輩,帶著他在附近的山裡轉悠。他們去看過老爺子說的那幾塊有意思的石頭。
那是幾塊巨大的、布滿奇異紋路的岩壁,老爺子說那是古海底升降留下的沉積岩,那些紋路記錄著遠古海洋的波濤。
老爺子還教他辨認山裡的草藥,講述它們的習性、功效,其中蘊含的相生相克的道理,讓李安然聯想到生物之間的協調與製衡。他甚至跟著老爺子學習用最簡單的工具處理藥材,感受著與大自然最直接的接觸。
在這個過程中,兩人很少再直接談論那些沉重的話題,但李安然能感覺到,老爺子在潛移默化地傳遞著某種東西,一種觀察世界的方法,一種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智慧。
胡明慧和黃薇也逐漸適應了這種生活。
胡明慧跟著村裡的婦人學做當地的糍粑,黃薇則拿著速寫本,畫下了許多山居生活的場景。古夢迷上了采集各種植物標本,而米拉貝爾,許是這山水靈氣和簡單生活的滌蕩,眉宇間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偶爾會坐在溪邊發呆,眼神不再那麼空洞。
期間,李安然也通過衛星電話與外界保持著聯係。
李睿彙報馬島一切平穩,與羅氏、洛克菲勒等家族初步約定的幾個合作項目已經開始前期接觸,進展順利。韓立芳和王偉傑在金融市場上的操作也按部就班。安娜則簡短彙報了南極技術解析的進展,提到在利維坦的生物組織樣本中發現了一種極其穩定且複雜的能量傳導結構,與現代已知的任何生物結構都不同,研究陷入了瓶頸。
李安然聽著這些彙報,心態卻很平和。他讓安娜不必著急,慢慢來,有時候跳出固有的思維框架,或許能有新的發現。他甚至把秦老爺子關於遠古演化路徑、生命適應性的一些觀點,隱去來源後,轉述給了馬島生物研究所,讓他們換個思路看看。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李安然和秦老爺子坐在院外的山坡上,看著腳下山穀裡升起的嫋嫋炊煙。
“明天,我們打算回去了。”李安然開口道。他們在山裡已經住了快十天,是時候返回海市了。
秦老爺子望著遠山,點了點頭:“嗯,塵緣未了,是該回去了。這山裡的清淨,偶爾住住是福氣,住久了也就那樣。”
“這些天,多謝老爺子款待和教誨。”李安然誠摯說道。
秦老爺子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深邃:“後生,你命格奇特,非池中之物。前路坎坷依舊,風波難平。記住我一句話:剛不可久,柔不可守。持中守正,方是大道。有時候,退一步,繞個路,不是怯懦,是為了看得更清,走得更遠。”
李安然心中凜然,“安然謹記。”
第二天清晨,李安然一家辭彆秦老爺子。老爺子依舊冇什麼多餘的話,隻是在他們上車時,遞給了李安然一個小布包。
“山裡采的一點草藥,安神靜心的,給你家裡老人用。”老爺子淡淡道,“路上慢點。”
車子緩緩駛離,後視鏡裡,秦老爺子拄著一根竹杖,站在籬笆院外,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直至與那青山翠竹融為一體。
回海市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有些安靜,大家都有些不舍山裡的日子。
李墨扒著車窗,看著後退的山巒,小聲說:“爸,我們以後還能來嗎?”
李安然摸了摸他的頭:“當然能。隻要你想,爸爸就帶你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個小小的、帶著草藥清香的布包,心中一片寧靜。
這次山居,看似隻是遊山玩水,拜訪了一位隱士,但對他而言,卻是一次珍貴的精神洗禮和思路重整。秦老爺子那些看似樸素的話語,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他對之前遭遇的種種,對未來的道路,都有了更深層次的思考。
科技、武力、資本,這些都是力量,但並非全部。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理解,對自身位置的認知,這些看似軟的東西,或許才是應對未來更大風浪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