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的夜晚來得早,山林裡更是如此。

晚上八點,天已經完全黑了。費列克斯的團隊打開了強力照明,把山穀一角照得如同白晝。岩壁前的聲波掃描已經完成,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出複雜的斷層圖像。

“這裡……”費列克斯指著屏幕上一條幾乎垂直的裂縫,“天然裂縫,但是被人工加固過。你看這裡的回波信號,屬於金屬材質,應該是一道隱藏的門。”

他說的德語帶著明顯的東德口音,但在場的雇傭兵冇人註意這個細節。他們隻關心任務和報酬。

“能打開嗎?”雇傭兵隊長問,一個前法國外籍軍團的塞爾維亞人,代號鐵錘。

“需要定向爆破,劑量要精確。”費列克斯從背包裡拿出幾個小塊c4炸藥,“岩層結構不穩定,劑量大了可能引起塌方,劑量小了炸不開。”

“那就快點。”鐵錘不耐煩地說,“這鬼地方待久了不舒服。”

不舒服的不隻是他,所有隊員都有種莫名的壓抑感,好像這片山林本身在排斥他們。夜鳥停止了鳴叫,連風聲都消失了,隻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和人的呼吸聲。

三百米外的山脊上,多明戈透過夜視儀看著這一切。

“他們在準備爆破。”他在加密頻道裡說,“美容師,你那邊能看到入口的具體位置嗎?”

“可以看到。”美容師的聲音傳來,“岩壁中段,離地麵約五米,有偽裝成岩石的金屬板接縫,需要我標記嗎?”

“標記。瓦西裡,你的人就位了嗎?”

“就位了。”瓦西裡的俄語口音很重,“我在他們西北側一百五十米,可以切斷他們的退路。我建議等他們進去後再行動,山裡夜晚溫度低,他們不會在外麵逗留太久。”

多明戈同意這個判斷,喀爾巴阡山脈十月的夜晚,氣溫會降到零度以下,這些裝備精良卻並非極地探險家的人,一定會儘快進入相對溫暖的地下。

爆破準備花了二十分鐘,費列克斯親自計算炸藥劑量和位置,手法專業得不像個學者。

“所有人退到五十米外尋找掩體。”他下令。

雇傭兵們散開,躲到岩石後,費列克斯和兩個技術人員則退到更遠處。

“三、二、一……起爆。”

低沉的悶響,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咳嗽。岩壁上炸開一團塵土,待塵埃落定,照明燈光束照過去,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現。

洞口不大,直徑約一米五,邊緣是扭曲的金屬板,顯然是門被炸開後的殘骸。裡麵吹出一股風,帶著濃重的黴味和某種……化學製劑的氣味。

“空氣檢測。”費列克斯說。

一個技術人員拿出便攜式檢測儀,探頭伸進洞口。幾秒鐘後,屏幕顯示數據:“氧氣濃度正常,二氧化碳略高,檢測到微量的……甲醛和苯係物。冇有檢測到放射性或生物毒素。”

“可以進入。”費列克斯戴上防毒麵具,“鐵錘,你的人開路。記住,如果遇到門或障礙,先通知我,不要擅自破壞。”

鐵錘點點頭,打了個手勢。兩個雇傭兵率先鑽進入口,緊接著是費列克斯和兩個技術人員,最後是鐵錘和另外兩名雇傭兵殿後。

七個人全部進入後,山穀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

多明戈在頻道裡下令:“灰狼小組,準備進入。美容師小組,外圍警戒。瓦西裡,守住出口。”

“明白。”

“收到。”

“收到。”

多明戈、沙暴、錨點三人從山脊滑下,快速接近洞口。他們都穿著全地形迷彩,臉上塗著油彩,裝備經過仔細檢查,確保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洞口處,爆炸殘留的氣味還很濃。多明戈蹲下,用手電照了照裡麵。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混凝土通道,牆壁上有老式的照明線路,但燈已經全部損壞。地麵上有新鮮的腳印,是費列克斯團隊留下的。

“通道很窄,隻能單列前進。”多明戈低聲說,“我打頭,沙暴第二,錨點第三。保持五米間隔,註意腳下和頭頂。”

通道比想象中長,傾斜度大約二十度,走了約五十米後轉為水平。溫度明顯比外麵高,大概有十度左右。空氣裡的化學氣味越來越濃,還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腥味。多明戈在西奈山聞到過類似的氣味,是培養液和生物組織腐敗的混合。

“頭兒,前麵有光。”沙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多明戈關掉手電,貼著牆壁慢慢前進,拐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高度超過十五米,寬度看不清,因為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黑暗中。但能看見的是,空間裡布滿了各種老式的實驗設備:生鏽的培養槽、布滿灰塵的操作臺、玻璃破碎的通風櫃……像是某個實驗室突然被廢棄,然後時間在這裡凝固了幾十年。

費列克斯的團隊就在前方三十米處,照明燈的光束在黑暗中掃動。他們停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設備前,那設備有三層樓高,表麵覆蓋著儀表和閥門,看起來像某種生物反應器。

“上帝啊……”一個技術人員喃喃道,“這設備……是紅色鐮刀時期的生命之環型號。理論上可以維持一千升培養液的無限期循環……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這裡就是喀爾巴阡項目的主實驗室。”費列克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納粹時期就開始建設,五十年代紅色鐮刀接手,八十年代升級……然後被遺忘了……顯然他們離開前冇有銷毀所有東西……上帝保佑……”

他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走到反應器控製臺前,用手抹去厚厚的灰塵。儀表盤下,有幾個指示燈居然還在微弱地閃爍,暗紅色的光,像垂死生物的眼睛。

“還有殘餘電力……”費列克斯的手指在控製臺上快速移動,試圖喚醒係統,“獨立核電池應該早就耗儘了,除非……”

他的話戛然而止,控製臺屏幕突然亮起,呈現一種詭異的幽綠色。古老的俄文字符在屏幕上滾動,像是某種自檢程序被激活了。

多明戈躲在陰影裡,用微型攝像機記錄著一切。他註意到,隨著屏幕亮起,整個空間的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聲,好像有大型設備開始啟動。

“費列克斯博士,我覺得不對勁。”鐵錘的聲音帶著警惕,“這地方……太安靜了。冇有老鼠,冇有昆蟲,什麼都冇有。”

“因為這裡長期處於封閉狀態,而且……”費列克斯盯著屏幕,“而且空氣裡有低濃度的消毒劑和抑菌劑殘留。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屏幕上的字符停止了滾動,定格在一行俄文上:係統休眠狀態解除。培養單元a-7至a-12,生命維持係統重新啟動。預計完全激活時間:72小時。

“培養單元?”鐵錘皺眉,“什麼意思?”

費列克斯冇有回答,他快步走向反應器側麵,那裡有一排觀察窗,玻璃內側凝結著厚厚的水霧,看不清裡麵。他用手套擦了幾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多明戈調整攝像機的焦距,透過取景器,他看到了費列克斯看到的東西。

觀察窗後,是淡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有著模糊的人形輪廓,但比例很是怪異,四肢過長,軀乾扭曲,頭部不成比例地大。更可怕的是,它表麵覆蓋的不是皮膚,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可以看到蠕動的血管和肌肉組織。

這不是祭司那種基於基因編輯的改造體。這東西……更像是直接把不同物種的組織強行拚接在一起,然後用某種方式維持其活著的狀態。

“雜交體……”費列克斯的聲音在顫抖,帶著狂喜,“傳說中的斯拉夫神話生物列西的原型……他們真的造出來了……”

“什麼他媽的原型……”鐵錘吼道,“這東西是活的?”

“休眠狀態,低溫、營養液、生物電刺激維持最低代謝。”費列克斯貼著觀察窗,眼睛發亮,“但如果係統重新激活……理論上它們可以恢複功能。”

“功能?什麼功能?”

費列克斯終於轉過頭,防毒麵具後的眼睛在幽綠屏幕光的映照下,像兩團鬼火。“戰士。不知疼痛、無需休息、服從絕對命令的生物戰士。納粹最初想創造超級士兵,紅色鐮刀接手後擴大了目標……他們想創造可以適應任何環境的生物兵器。西伯利亞的嚴寒、中亞的沙漠、甚至……外太空。”

通道裡,多明戈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他立刻在頻道裡低聲說:“所有單位註意,發現生物兵器培養設施。重複,發現生物兵器,建議立即準備撤離。”

“頭兒,那我們不進去了?”沙暴問。

“進去,速度要快。”多明戈咬牙,“我要知道這裡麵到底有多少這種鬼東西,還有冇有其他危險。美容師,你帶兩個人下來支援。瓦西裡,準備好爆破裝置,如果情況失控,我要你把這個地方徹底炸塌。”

“明白。”

“收到。”

費列克斯已經帶著技術人員在控製臺上忙碌,試圖調取更多數據。雇傭兵們散開警戒,但明顯心神不寧,槍口對著各個方向,包括那些黑暗的角落。

“培養單元總數……24個。”費列克斯讀著屏幕,“a係列12個,b係列8個,c係列4個。a係列是基礎型號,b係列是強化型號,c係列……”他頓了頓,“c係列標註為不穩定,永久休眠。”

“不穩定是什麼意思?”鐵錘有些不耐煩地問。

“意思是可能會失控,或者有不可預知的突變。”費列克斯敲擊鍵盤,“數據……數據不太完整。最後的活動記錄是88年11月。實驗日誌顯示,c-4單元發生收容失效,導致三名研究人員死亡……之後整個設施進入緊急封閉程序。”

鐵錘的槍口抬高了:“你是說,這裡曾經有東西跑出來過?”

“三十年前……”費列克斯不以為意,“就算有也早就死了。這些生物兵器的設計壽命隻有五年,而且需要定期藥物維持。”

多明戈的夜視儀裡,捕捉到了一點微弱的移動。在空間最深處,一個倒塌的貨架後麵,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多明戈的戰場直覺發出了警報。

“沙暴,十一點方向,貨架後麵。”他低聲說。

沙暴調整槍口,透過瞄準鏡觀察。夜視鏡的綠色視野裡,貨架後的陰影中,隱約有一個蹲伏的身影。體型不大,像條大狗,但輪廓……不對勁。太瘦,關節的角度太奇怪……然後那東西抬起了頭。

沙暴的呼吸停滯了一秒,眼睛瞪得老大。

那東西有著類似靈長類的麵部結構,但嘴巴裂到耳根,滿嘴細密的尖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陷的黑洞,冇有眼球。最詭異的是,它頭頂有兩根……觸須?天線?細長的、肉質的突出物,在空氣中緩緩擺動。

“頭兒……”沙暴的聲音繃緊了,“有活物,不是培養槽裡的那種。”

多明戈也看到了,立刻在頻道裡說:“美容師,暫停進入。重複,暫停進入。設施內有未確認生物體,非培養槽內型號。”

“收到,我們在洞口待命。”美容師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