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塔爾欽營地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朧中。

李安然背著多吉給他的羊皮口袋,沿著向東的土路緩緩而行。腳下的碎石路在晨露中微微發滑,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

風從雪山方向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卻感覺不到冷,身體裡仿佛有一團溫火在緩緩燃燒。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望去。

塔爾欽寺廟的金頂在晨光中剛剛開始泛出微光,像沉睡巨獸睜開的第一縷眼縫。轉山者的隊伍像一串黑色的念珠,正沿著神山腳下的蜿蜒小路緩慢移動。多吉、紮西、諾布……他們的身影已經融入那片移動的黑色中,分不清誰是誰了。

李安然對著那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不再回頭。

六十多公裡的路程,在高海拔地區,在冇有交通工具的情況下,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距離。李安然冇有覺得絕望,此刻,心中有了明確方向,腳下的路反而顯得清晰了。

中午時分,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就著冰涼的溪水吃了幾口糌粑。下午翻越一個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埡口時,遇到了暴風雪的前兆。烏雲從西邊的山脊後翻滾而來,天色迅速暗沉。

在烏雲蓋頂之前,他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岩洞。岩洞不大,足夠容身。

他在洞口用碎石壘了一道矮牆擋風,又在洞內最深處清理出一塊乾燥的地方。從羊皮口袋裡取出多吉給他準備的毛氈墊上,這才坐下來休息。

風雪在半小時後如期而至,夾雜著冰粒的狂風,抽打在岩壁上發出劈啪的聲響。氣溫驟降,岩洞內的哈氣瞬間凝成白霧。李安然將毛氈裹緊,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記憶的碎片又開始浮動。這一次,它們不再是雜亂無章的閃現,而是有了某種隱約的脈絡。

他看見一個巨大的地下指揮中心,弧形屏幕上分割著無數畫麵。

瘦削的阿列克謝,正指著屏幕上的數據快速說著什麼。他身邊站著麵容冷峻的安娜,她的眼神永遠那麼隱晦。旁邊還有一個壯實的男人……周傑。

看到周傑,李安然咧嘴無聲笑了起來。這個家夥,再次見麵會不會給自己來個抱摔?

他看見了碧海藍天中的莊園,看見了麵朝大海的陽臺,陽臺上站著一個女人。她的背影挺拔,海風吹起她的長發……

風雪在洞外呼嘯,像某種巨獸的咆哮。李安然將手按在胸口的嘎烏盒上,那股清涼的感覺緩緩蔓延,讓翻騰的情緒逐漸平複。

第二天清晨,風雪停了。岩洞外是一片銀白的世界,天空藍得像剛剛洗過的寶石。李安然收拾好東西,用雪搓了搓臉和手,讓麻木的皮膚恢複知覺,然後繼續上路。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撕下一塊羊皮口袋的邊緣,簡單做了個眼罩。路上的積雪不深,但走起來比前一天更加費力。每一步都陷進雪裡,拔出來時需要額外的力氣。

中午時分,他遇到了第一輛車……一輛破舊的東風卡車,車廂裡裝著麻袋,看樣子是往普蘭運送物資的。卡車在雪地上艱難爬行,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

李安然站在路邊揮手,卡車減速,駕駛室裡探出一個藏族中年男人的頭,用生硬的漢語問:“去哪裡?”

“普蘭。”李安然帶著獻媚的笑容討好說。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招手說道:“上車吧,後麵有位置。”

卡車車廂裡堆滿了麻袋,李安然擠在麻袋之間的縫隙裡。車廂冇有遮擋,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卡車司機是個話不多的人,一路上除了偶爾停車檢查輪胎或加水,大部分時間都在專註開車。道路條件很差,有些路段積雪被壓成冰,卡車不時打滑。有兩次,李安然都以為要翻車了,司機總能在最後一刻穩住方向。

下午三點左右,卡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司機指著東邊一條路,“我隻能到這裡了,前麵去普蘭還有十幾公裡,我的貨要送到南邊的村子。”

李安然跳下車,再次道謝。司機從駕駛室裡扔給他半袋糌粑和一瓶水:“路上吃。”

卡車噴著黑煙開走了,留下李安然獨自站在雪原中的岔路口。東邊的路蜿蜒伸向遠方的山穀,西斜的陽光將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就在他準備繼續步行時,身後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回頭看去,兩輛綠色的越野車正從西邊駛來。

李安然心中一動,站到路邊,使勁揮手。

越野車減速停下,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個戴著眼鏡、三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老鄉,需要幫忙嗎?”

李安然打量了一下車內,開車的是個年輕些的小夥子,後座還坐著兩個人,都穿著衝鋒衣,看起來像是科考或勘探隊員。

“我要去普蘭,順路嗎?”李安然說。

“巧了,我們也去普蘭。”眼鏡男人推開車門,“上來吧,擠一擠。”

李安然上了後座,車裡開著暖氣,與外麵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他這才感覺到手腳已經凍得有些麻木了。

“你這是從哪兒來啊?”開車的小夥子好奇地問,“一個人在這路上走,太危險了。”

“從塔爾欽來。”李安然簡單回答,“轉山……和隊伍走散了。”

“轉山啊。”另一個稍年長的男人點點頭,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像是常年在野外工作的人,“這個季節轉山的人不多了,你一個人能走到這裡,體力不錯。”

李安然笑了笑,冇有接話。他註意到車裡放著一些儀器設備,還有折疊的圖紙箱。“你們是地質隊的?”

“中科院青藏高原所的。”眼鏡男人自我介紹,“我姓陳,陳誌遠。開車的叫小王,旁邊這位是老趙,趙工。我們是來做冰川退縮監測的。”

李安然點點頭,不再多問。車子在雪路上顛簸前行,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誌遠似乎是個健談的人,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老鄉,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怎麼想起來這個季節轉山?”

李安然垂下眼睛,看著自己凍得通紅、布滿細小裂口的手:“來找點答案。”

這個回答有些模糊,讓陳誌遠不好再追問。

在高原,在神山腳下,很多人都是為了答案而來的。有些答案在經文裡,有些在艱苦的跋涉中,有些在極致的寂靜裡。

“找到了嗎?”老趙忽然問。

李安然沉默了幾秒:“找到了一部分。”

“那就好。”老趙點點頭,不再說話,閉上眼睛養神。

車子在雪中艱難掙紮蠕動,車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逐漸模糊。雪山從清晰的山脊線變成朦朧的剪影,天空從湛藍漸變為深紫,最後沉入墨黑。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在這溫暖安全的環境中終於湧了上來,漸漸昏睡過去。

他看見了一個會議室,長長的紅木桌兩側坐滿了人。黃薇坐在主位,臉色凝重。胡明慧在她身邊,正在快速記錄著什麼。瓊斯、安娜、馬斯克、王偉傑……一張張麵孔清晰起來。

然後是一些破碎的畫麵,數據鋪滿的屏幕,伯施的兩鬢斑白,李睿的老成持重,李翊的倔強躁動……

“到了。”小王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李安然睜開眼睛,車窗外已經是普蘭縣城的燈光。

城市不大,在這片荒涼的高原上,已經是難得的溫暖存在。街道不寬,兩旁是低矮的建築,有些是藏式石砌房,有些是近年新建的磚混結構。燈火從窗戶透出,在寒冷的夜晚顯得格外珍貴。

“我們在縣招待所有定點房間。”陳誌遠說,“你要是有地方去,我們就送你過去。要是冇有,招待所還有空房,你可以跟我擠一擠。”

李安然猶豫了一下,他身上隻有紮西給的五塊錢,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住不起。

老趙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開口說:“招待所的房間是公費,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不影響。你就跟我們住吧,明天再說。”

“那就麻煩你們了。”李安然冇有矯情。

普蘭縣招待所是一棟三層小樓,條件簡陋好在乾淨。陳誌遠他們訂了兩個房間,老趙和小王一間,陳誌遠單獨一間。李安然被安排和陳誌遠同住。

房間裡有暖氣,雖然不夠熱,比外麵好多了。陳誌遠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套乾淨的保暖內衣和一件舊羽絨服:“你先換上,你的衣服該洗洗了,味道太衝。”

李安然被他這麼一說,倒是臉色一紅。

熱水是限時供應的,晚上八點到十點。李安然簡單衝洗了一下,換上乾淨衣服,這才感覺真正活了過來。鏡子裡的男人陌生又熟悉,黝黑、消瘦、臉頰凹陷,隻是眼睛裡的神采正在一點點回來。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陳誌遠坐在床邊整理資料,看著正在仔細折疊羊皮袍子的李安然,動作細致認真,於是隨口問道,“我看你的手,不像是乾重活的。”

李安然停了手,思考著如何回答。完全隱瞞冇有意義,全盤托出也不可能。“做過一些戶外相關的工作。”他選了個模糊的說法,“後來出了點事,記憶受了影響,想來高原清淨一下。”

“記憶受損?”陳誌遠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探究欲,“創傷性失憶?”

“可能吧。”李安然在另一張床上坐下,“有些事想不起來了,有些事又突然跳出來……很亂。”

陳誌遠點點頭,冇有繼續追問。他收起資料,從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盒:“高原反應藥,雖然看你好像冇什麼反應,……備著吧……”

李安然接過藥,感激說道:“謝謝。”

“不用客氣。”陳誌遠躺下,關了床頭燈,“早點休息,明天我們還要去縣裡相關部門辦手續,你可以一起,有空聯係一下家人。”

第二天清晨,普蘭縣城在朝陽中蘇醒。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大多是本地藏民,裹著厚厚的袍子,臉上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紅暈。幾家早餐店冒出蒸汽,空氣中飄著酥油茶和烤餅的香味。

陳誌遠他們要去縣自然資源局辦手續,李安然跟著一起。自然資源局在一棟新建的二層小樓裡,工作人員還冇完全上班,他們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走廊的牆上掛著地圖和宣傳欄,李安然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地圖上。他的視線從西藏一路向東,穿過四川、雲南,然後向南……越過國境線,進入東南亞,最後停留在南美洲的那片綠色上。

亞馬遜……那個名字讓他心臟一緊。

“李老弟。”老趙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們這邊手續還得一會兒,你要不去街上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