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然恢複部分記憶後,自然清楚自己失蹤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三天。莫說他的死訊尚未被證實,即便此刻他真的躺在棺槨之中,按常理也該是先入土為安,待過了七七,再談遺產歸屬才對。何至於眼下就已鬨得內訌四起?難道他們真當黃薇是泥捏的不成?
如果說李家上下對李安然言聽計從,是源於他過往成功光環下的仰慕與追隨,那麼黃薇的權威,則僅僅來自於她姓黃,一個足以令全世界權貴都顧忌三分的姓氏。
李安然能走到今天,除了憑借先知般的能力與血海中拚殺出的魄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身後始終站著黃薇。
不妨看看比爾蓋茨,他在微軟的持股從最初的百分之四十五一路稀釋至如今的百分之八點八,二十年後甚至隻剩百分之一。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股票價值日夜攀升?正因為他是聰明人,明白自己接不住如此巨量的財富,才選擇退一步,以股權換取進入某個核心圈層的資格。
古夢和米拉貝爾竟敢這麼早就掀桌子爭遺產……李安然絕不相信,單憑她們二人,有膽量在黃薇麵前如此放肆。
拉薩軍分區醫院的病房裡,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李安然坐在床邊臨時搬來的書桌前,麵前是一臺軍方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瞳孔中倒映著不斷滾動的數據和新聞標題,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個小時。
黃秋平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老人手裡端著個保溫飯盒,輕輕放在桌上:“先吃點東西。醫生說你營養不良,得慢慢補。”
李安然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剛從深水中浮出時候一樣,幾秒後才恢複正常。他接過飯盒,是清淡的雞湯麵,溫度剛好。
“爸,您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慢慢吃著麵,目光卻仍不時瞥向屏幕。
黃秋平坐下,看著女婿消瘦的側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看出什麼了?”老人問。
李安然咽下一口麵,用紙巾擦了擦嘴,然後轉動電腦屏幕,讓黃秋平也能看到。
屏幕上同時打開著十幾個窗口:國際財經新聞、股票交易數據、商業分析報告、社交媒體摘要……還有幾個馬島軍方情報郵件。
“您看這個。”李安然點開一份標註為絕密的文件,“這是二十天前截獲的通訊記錄,瑞士蘇黎世一家私人銀行的高層,與其他銀行高層在郵件裡討論如何趁著李家內亂的機會,分食遠東最肥美的蛋糕。他們估計打死也想不到,整個歐洲網絡通訊設備供應商都是諾基亞和愛立信兩家,恰好這兩家企業都是我秘密持股的。”
說完話,李安然眼眸裡顯出一絲得意,二十幾年來的精心布局,在外人眼裡隻是兩家歐洲企業,卻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幕後老板。
黃秋平眯起眼睛,戴上老花鏡仔細看。文件有德文,也有英文,關鍵的幾句用紅筆翻譯標註了出來。
“還有這個……”等老頭看完,李安然切換窗口,調出一組股票交易數據,“過去一周,至少有七十幾個離岸賬戶在同步做空福克斯傳媒的關聯公司股票。這些賬戶看起來毫無關聯,交易模式高度相似,都是同一套量化算法在操作。”
“這能說明什麼?”黃秋平問。
“說明有人在協調行動。”李安然的聲音很平靜,“分散賬戶,統一策略,這是標準的圍獵手法。而且時機掐得太準了……我剛失蹤不到兩周,米拉貝爾和古夢就提出分家,緊接著這些做空資金就入場了。”
他頓了頓,看向黃秋平:“爸,您不覺得這一切太順理成章了嗎?就像……有人在按照劇本推進。”
黃秋平沉默了,他重新審視那些數據,一條條線索在腦海中串聯。
“你的意思是……”老人緩緩說道,“薇薇在設局?”
“我不知道。”李安然誠實地說,“如果是……那這個局布得就太大了,也很危險。她用李家資產做誘餌,釣的是整個國際投機資本圈裡最貪婪的鯊魚。”
他關掉幾個窗口,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馬島收集到的情報。法國外籍兵團在非洲的三個秘密行動基地,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接到了集中待命指令。同時,英法兩國海軍的一支特混編隊,以常規輪換為名,正駛向印度洋。”
“軍事施壓配合金融攻擊。”黃秋平的臉色凝重起來,“這是要全麵開戰的架勢。”
“但如果這一切都是局,”李安然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薇薇姐要的不是防禦,而是反擊。她要讓所有潛在敵人一次性全部暴露,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黃秋平已經懂了。
“一網打儘。”老人低聲說,語氣裡既有震驚,也有欽佩,“這丫頭……膽子太大了。”
李安然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股價走勢圖上。曲線在過去十天裡經曆了三次劇烈波動,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某些關鍵的心理價位上。
“看這裡……”他指著圖表上的一個節點,“三天前,福克斯傳媒麾下的探索頻道股價跌到二十七美元時,突然出現巨額買單托底。如果細看交易記錄,這些買單來自五個不同的券商,下單時間相差不到十秒,而且都使用了同樣的限價指令。”
“程序化交易?”
“對,是預設了觸發條件的自動程序。”李安然點頭,“這意味著有人提前預判了股價會跌到這個位置,並且準備好了反擊資金。如果是倉促應對危機,不可能這麼精準。”
黃秋平站起身,在病房裡踱了幾步,午後的陽光將他花白的頭發照得發亮。
“安然,”他停下腳步,“如果這真的是薇薇布的局,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李安然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遠處訓練場隱約的口號聲,高原地帶的天空藍得通透,幾縷雲像被撕碎的棉絮,緩慢飄移。
“如果這是局……”他最終開口,“最好的選擇,就是我繼續失蹤。”
“什麼?”黃秋平愣住了。
“爸,您想想。”李安然也站起來,走到窗邊與老頭對麵而立,“如果我現在突然回去,出現在公眾麵前,會發生什麼?”
冇等黃秋平回答,他繼續說:“首先,所有做空資金會立刻平倉撤退,那些暗中行動的人會重新潛伏起來。其次,米拉貝爾和古夢的分家會被叫停,但裂痕已經產生,信任難以修複。最重要的是,薇薇布了這麼久的局,投入了這麼多資源,會因為我的出現而前功儘棄。”
他看著黃秋平:“如果反過來,我一直處於失蹤狀態,這個局就能繼續演下去。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會越來越大膽,暴露得越來越多。等時機成熟時……”
“等他們全部跳進坑裡,再收網。”黃秋平接上了他的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可這樣太冒險了。萬一局麵失控,萬一薇薇撐不住……”
“她撐得住。”李安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巨大的信任,“我知道她。如果她決定做這件事,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最要緊的,我也可以以故意失蹤為由誘發殺局,為回歸打下伏筆。”
老人重新坐下,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你需要我做什麼?”黃秋平問。
李安然走回書桌旁坐下,“此地不宜久留,明天出發回京師隱居起來。”頓了頓他繼續道,“我想見見頂尖的物理學家,亞馬遜那扇門,岡仁波齊的連接,我身體發生的變化……這些都需要科學的解釋,至少是理論上的可能性,總不能渾渾噩噩,啥也不知道。”
黃秋平點點頭:“這個不難,京師那邊有幾個國家實驗室的負責人是我的老朋友,可以安排秘密會麵。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你的經曆可能超出目前主流科學的解釋範圍。”
“我明白。”李安然說,“任何現象都有其物理本質,隻是我們還冇找到正確的理論框架。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遠:“如果我真的是某種鑰匙,如果我經曆的不是偶然,那麼這個世界可能存在著我們尚未認知的規律。這些規律,也許就隱藏在現有的物理理論中,隻是我們冇找到連接點。”
黃秋平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婿有些陌生。不是外貌的變化,而是某種內在氣質的不同,身上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和通透。
“還有,”李安然說,“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通訊渠道聯係薇薇。我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至少要知道計劃的進展,在關鍵時刻給她提供幫助。”
黃秋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好,我來安排。”
老人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安然,還有一件事。”
“您說。”
“不管你經曆了什麼,變成了什麼樣子,”黃秋平的目光溫柔而堅定,“你永遠是我女婿,是李家的頂梁柱。有些事情,不需要一個人扛。”
李安然感到喉嚨有些發哽,他點點頭:“我知道,爸,謝謝您。”
門輕輕關上,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李安然坐回電腦前,繼續研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