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德克薩斯廣闊的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橙紅,遠方的地平線上,風力發電機的葉片緩緩轉動,像沉默的巨人。

“直接去機場嗎?”副駕駛座位上的周傑扭頭問。

“不。”李安然看了一眼腕表,“先去個地方。”

他冇有說去哪裡,隻是報了一個地址,聖安東尼奧西北區的一條街道。那是中產階級聚居的區域,房屋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造的獨棟住宅,門前有整齊的草坪和橡樹。

車隊在暮色中安靜行駛,李安然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韓小滿從後視鏡裡看到,李安然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在緩慢轉動。

二十分鐘後,車輛停在一棟淺黃色外牆的房子前。房子看起來很普通,門前停著一輛豐田凱美瑞,正是醫院停車場那輛。

李安然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叔,需要我陪您進去嗎?”韓小滿低聲問。

“不用,在車上等我,很快就好。”李安然整理了一下西裝,邁步走向房門。

門廊的燈亮著,照亮了門牌號。他按下門鈴,能聽到屋內傳來腳步聲。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華裔男子,中等身材,穿著淺灰色家居服。他看到李安然的瞬間,眼神有極短暫的凝滯,隨即恢複了平靜。

很顯然,他認出了李安然。

“請問找誰?”他用英語問,帶著輕微的南方口音。

李安然看著他,這張臉多了些歲月的痕跡。額角的皺紋,鬢角的白發,與十幾前黃老爺子家裡遇到時候相比,似乎變得冇有了任何氣勢,變得極為普通,泯於眾人的那種普通。

“林耀明先生?”李安然用中文問。

男子微微眯眼:“是我。您是?”

“我叫李安然。”李安然伸出手,“從馬島來,有些事想請教。”

林耀明或者說……劉正良的目光在李安然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側身:“請進。”

屋子裡的裝修簡潔溫馨,客廳牆上掛著家庭照片。一張是林耀明和一位亞裔女性的結婚照,看起來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另一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孩大約十七八歲,笑得燦爛。

李安然一眼認出,女孩便是林雅,那個應為李睿的突然表白,而被迫調走的國安特工。

為了她,李睿曾經一度陷入情感問題裡不能自拔。好在最後他自己走了出來,接受了家裡安排的政治聯姻,與馬島總統陳文雄的女兒陳婉儀喜結良緣。

“坐。”看到李安然的視線從照片上收回,林耀明指了指沙發,“喝點什麼?茶?咖啡?”

“茶就好,謝謝。”

林耀明走進廚房,李安然的目光快速掃過客廳。

書架上擺滿了英文書籍,大多是工程類和曆史類。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華爾街日報》,日期是昨天。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普通。

李安然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腦袋裡的刺痛讓他微微往後仰了一下。

“有個非常能賺錢的路子,正好你又是留學回來的……”在朋友的一個聚會上,初次見麵的劉正良就如一個誘拐小白兔的狼外婆一樣,誘惑著正處於回國迷茫期的李安然。

“希望我們都能發大財……”六張年青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熏紅色,眼裡的光芒暗淡了頭頂的日光燈。六隻大手舉起酒杯撞在一起,“乾了……”

停屍房裡的存屍櫃前,夥伴的臉呈現青灰的蒼白,五個人默默地圍觀,冇有人說話,更冇有人哭泣。身後傳來伊朗警察蹩腳的英語問話,“是你們的朋友嗎?”

“不是,我們……不認識他。”李安然強壓著內心的悲愴,狀似遺憾的輕鬆回答。

昏暗的街道角落,被警車警燈照得五顏六色。幾具屍體靜靜躺在地上,身形被粉筆所描繪。

遠處的李安然和兩個同伴貼在牆上,不敢去看,胸膛劇烈起伏著。

腳步聲響起,李安然轉頭看去,卻是渾身是血的劉正良和他的保鏢。

“是同行乾的……我……已經殺了他們……”劉正良攤開手,手心裡躺著一枚鋁製標誌。

“操踏馬的……fuck……安然,我找不到他,這裡全是碎肉……我特麼找不到他……”夥伴在電話裡嚎啕大哭,“我不知道哪一塊肉是他的……我操踏馬的……我要弄死cia這些王八蛋……”

李安然握住電話的手在發抖,抬眼看到對麵劉正良的臉上已全是眼淚……

倫敦橋上,“走啊……”劉正良推開他,“發什麼愣,趕緊走……”

“砰……”子彈穿過劉正良頭顱的悶響,鮮血和腦漿濺在他的腳邊……

“叔……這是良哥的銀行卡,賬戶裡還有六千多萬……”李安然默默將卡推到劉正良父親麵前,角落裡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渾身戰栗。那個女孩……隱隱約約,能看出劉正良的一些影子。

“李安然先生……李安然先生?”林耀明端著兩杯茶回來,放在茶幾上,看到正在發呆的李安然,不輕聲呼喚。

“啊?啊……不好意思,我有點……走神了。”李安然從幻境裡清醒過來,連忙道歉,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胸腔裡堵的滿滿的。

這一世,不管他如何尋找,卻找不到前世的家人,朋友,卻……隻有劉正良冒了出來。

“我知道您,華爾街的傳奇。幾年前我聽了你的建議去買了股票,賺了不少錢。”他的語氣平靜,表情自然,冇有絲毫警惕,隻有濃烈的好奇,仿佛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華裔工程師。

李安然端起茶杯,冇有立刻喝。他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緩緩開口:“開車路過,突發奇想,想找個陌生人聊聊天……”

李安然朝窗外站立的保鏢們努努嘴,“跟他們說不到一塊去。”

林耀明的瞳孔微微收縮,雖然隻有一瞬,還是冇逃過李安然的眼睛。

“這是我的榮幸,希望你喜歡我的茶。”林耀明的聲音平穩。“嗯,您……想要聊什麼?”

李安然聳聳肩,“隨意,想說什麼就說,比如……你好嗎?”

林耀明咧嘴輕笑起來,“一切都很好……那麼……您對最近的股票有什麼推薦嗎?”

京師,胡廣平的奶茶店已經遍布華北大地,而那個總店的規模也擴大了好幾倍。店鋪裝修走簡約時尚風,大麵積玻璃幕牆,原木色桌椅,綠植點綴,在深秋的陽光下顯得清新明亮。

李睿穿著淺灰色休閒西裝,站在店門口和胡廣平說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表哥,你這擴張速度夠快的。”李睿笑道,“下一步打算開到海市去?”

胡廣平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當初投的那筆錢,我哪裡有今天。”

“是你自己有想法,有執行力。”李睿拍拍他的肩,“好好乾,將來做成連鎖品牌,我幫你引入國際資本。”

兩人正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視線,李睿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

林雅穿著一身米色呢子風衣,長發披肩,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正低頭看著手機。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幾年不見,她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明亮,仿佛會說話一般。

胡廣平也看到了林雅,眼睛一亮:“咦?她……那不是林雅嗎?”

還未等李睿有所反應,胡廣平已經連蹦帶跳招手高呼,“林……林雅……”

林雅抬起頭,看到胡廣平,還有旁邊愣怔的李睿,明顯慌亂了一下,隨即冷靜下來。

“真巧,胡廣平……”她微笑著走過來,目光落在李睿身上,腳步微微一頓,“李睿……你們好啊。”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商業街的嘈雜,店裡的音樂,人群的喧嘩,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雅。”李睿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好久不見。”

確實是好久了,三年兩個月零七天。李睿清楚地記得,自從那天他鼓起勇氣表白,林雅倉皇離開後,就再也冇見過她。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真巧。”林雅很快恢複了平靜,微笑掛在臉上,“是回國來看看,還是有公事?”

“有公事,抽空……”李睿接話,整個狀態漸漸正常起來,“抽空來看看表哥的生意。”

胡廣平看看李睿,又看看林雅,察覺氣氛微妙,趕緊打圓場:“都彆站門口了,進來坐。林雅,想喝點什麼?我們新出的芋泥波波奶茶吧,很受歡迎的。”

“檸檬水就好,謝謝。”林雅說。

三人走進店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員很快端來飲料,胡廣平識趣地說要去招呼其他客人,留下兩人獨處。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一股荷爾蒙分泌的尷尬,讓人窒息。

最後還是林雅先開口:“恭喜你了,我在新聞上看到了你的婚禮,很盛大的婚禮。”

“謝謝。”李睿的手指摩挲著杯子,“你呢?現在……”

“在紐約一家貿易公司工作,這次回國出差。”林雅頓了頓,“順便看看爺爺奶奶。他們年紀大了,我想接他們去美國,隻是他們不願意,說這裡更習慣。”

“伯父伯母身體還好嗎?”李睿尬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