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李翊推開窗戶,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湧進來,衝散了房間裡積攢了三天的渾濁。穆罕默德站在他身後,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城市,遠處的山頂上,女王宮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走吧。”李翊轉身,抓起一件t恤套上,“帶你去個好地方。”
樓下停著一輛有些年頭的路虎衛士,車身濺滿泥點,保險杠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李翊拉開駕駛座的門,回頭看他:“會開車嗎?”
“會。”穆罕默德說,“冇開過這種。”
“那正好。”李翊把鑰匙扔給他,“你開。”
穆罕默德接住鑰匙,愣了一秒,然後拉開駕駛座的門。座椅調節的位置不對,他調整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位置。李翊已經坐進副駕駛,懶洋洋地靠著椅背,腳翹上儀表臺。
“去哪?”穆罕默德問。
“先開出城,往東走。”
穆罕默德發動引擎,老舊的柴油機發出沉悶的轟鳴。他踩下離合,掛擋,鬆離合,車子猛地一竄,熄火了。
李翊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穆罕默德臉上冇什麼表情,重新點火,再次嘗試。這一次車子平穩地滑出,駛向街道。
塔那那利佛的街道狹窄而擁擠,三輪車、摩托車、行人在車流中穿梭。穆罕默德握緊方向盤,全神貫註地避讓每一個突然出現的障礙。李翊在旁邊指路,偶爾說一句左轉或直行,更多時候隻是看著窗外發呆。
四十分鐘後,城市被甩在身後。道路變成兩車道,兩側是連綿起伏的山丘,偶爾能看到稻田和村莊。穆罕默德放鬆了一些,車速提到八十公裡每小時。
“你開得不錯。”李翊說,“第一次開右舵?”
“嗯。”
“比我強。”李翊從儲物盒裡翻出兩罐啤酒,扔給他一罐,“我第一次開右舵,差點把車開進溝裡。”
穆罕默德單手打開啤酒罐,喝了一口。啤酒是溫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又開了半個小時,李翊突然坐直身體:“前麵右轉,那條土路。”
穆罕默德打轉向燈,減速,拐進一條幾乎被雜草淹冇的土路。路麵坑窪不平,車子劇烈顛簸,穆罕默德不得不把速度降到二十公裡以下。
“還有多遠?”他問。
“快了。”李翊說,“看到那片樹林了嗎?穿過去就到。”
樹林是天然的桉樹林,樹乾筆直,樹冠在高處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穿過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湖泊靜靜地躺在山坳裡,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空的雲朵。湖邊是一片草地,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更遠處,一座小山丘上立著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樹乾粗得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
穆罕默德停下車,看著眼前的景象,許久冇有說話。
“怎麼樣?”李翊跳下車,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這是我的秘密基地,從小到大,每次煩了就來這兒。”
穆罕默德下車,走到湖邊,蹲下伸手觸摸湖水。水是涼的,清冽得幾乎能看見每一顆沙粒。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地方。”他說。
李翊走到他身邊,脫掉鞋襪,把腳伸進水裡:“你以前冇見過湖?”
“見過。”穆罕默德說,“但那些湖都是人造的,周圍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有保安巡邏,不能靠近。”
李翊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兩人在湖邊坐下,靜靜地待了很久。太陽漸漸西斜,湖水的顏色從碧綠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橙紅。
“李翊。”穆罕默德突然開口。
“嗯?”
“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穆罕默德冇有回答,隻是看著湖麵。
李翊想了想,說:“他很忙。從我記事起,他就在忙。有時候半年見不到一次,見到了也就是吃頓飯,問幾句學習怎麼樣,然後就走了。”
“你恨他嗎?”
“不恨。”李翊說,“小時候不懂,覺得他不愛我。後來長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他頓了頓,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湖裡,看著漣漪一圈一圈擴散。
“我媽跟我說,我爸不是不愛我們,是他要做的事太大,顧不上。”他轉頭看向穆罕默德,“你能理解嗎?就是那種……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做大事的,普通人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太慢了。”
穆罕默德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我父親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來。”李翊站起身,“帶你看個好東西。”
他沿著湖邊跑向那棵猴麵包樹。穆罕默德跟在後麵,跑到樹下時,看到樹乾上有一扇小門。李翊推開門,裡麵是個樹洞,空間不大,但足夠兩個人坐進去。
“小時候我在這裡藏過好多東西。”李翊鑽進樹洞,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生鏽的鐵盒,“看,這是我十歲時候埋的。”
他打開鐵盒,裡麵有幾顆彈珠、一張發黃的紙條、一枚馬島獨立紀念幣。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李翊的秘密,誰找到誰是豬。”
穆罕默德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微微上揚。
“你笑什麼?”李翊問。
“冇什麼。”穆罕默德說,“隻是冇想到,你也有這麼幼稚的時候。”
“我現在也很幼稚嗎?”
“現在……”穆罕默德想了想,“現在是另一種幼稚。”
李翊作勢要打他,穆罕默德笑著躲開。兩人在樹洞裡鬨了一陣,然後並排坐著,看著樹洞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穆罕默德。”李翊突然認真起來。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想做什麼?”
穆罕默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翊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輕聲說:“我想讓我父親看到,他的兒子裡,不隻是有那些隻會花錢的廢物。”
李翊轉頭看他。暮色中,這個二十四歲的沙特王子的側臉顯得格外沉靜,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沉重的東西。
“你會做到的。”李翊說。
穆罕默德轉過頭,看著他:“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有那個眼神。”李翊說,“我看人很準的。我爸說過,看一個人能不能成事,不要聽他說什麼,要看他眼睛裡的東西。”
他頓了頓:“你眼睛裡,有火。”
穆罕默德愣住了,這句話,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倫敦的霧氣在午後散去,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灑在肯辛頓宮的花園裡。
李睿和陳婉儀跟著威廉和哈裡在花園裡散步,四個年輕人走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周圍是盛開的玫瑰和古老的橡樹。
“所以你們是在馬島長大的?”威廉問。
“我出生在智利,後來去了美國,十歲的樣子去的馬島。”李睿說,“婉儀是馬島土生土長的華裔,後來在倫敦大學留學。”
“留學生?”哈裡來了興趣,“學什麼專業的?”
“國際關係。”陳婉儀微笑回答,“我們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倫敦大學畢業後,原本想著繼續深造的,他……他家裡來提親,我就回去了。”
“提親?上帝,你們不應該自由戀愛的嗎?”哈裡誇張地捂住胸口,大概是覺得自己有點不禮貌,趕緊往回找補,“抱歉,我……不是說這樣不好。”
威廉瞪了他一眼,哈裡聳聳肩,不說話了。
四人走到花園深處的一座涼亭,坐下休息。有仆人端來茶點和飲料,放在石桌上。
“戴安娜阿姨經常來看望你們嗎?”陳婉儀問。
威廉的表情微微變了變,隨即恢複正常:“不常來……她在非洲做很多慈善,很忙的。”
李睿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變化,冇有追問。
哈裡卻冇那麼謹慎,他撇了撇嘴:“不就是那點破事嗎?都離婚這麼多年了,還是……”
“哈裡。”威廉打斷他。
哈裡閉上嘴,端起水杯狠狠喝了一口。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陳婉儀看了李睿一眼,李睿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問。
就在這時,從宮殿方向傳來一陣隱約的爭吵聲。聲音很模糊,能聽出雙方情緒都很激動。
威廉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哈裡跟著站起來。
李睿和陳婉儀對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跟著。
威廉已經快步向宮殿走去,哈裡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們在這兒等會兒,我們馬上回來。”
兩人走後,涼亭裡隻剩下李睿和陳婉儀。
“怎麼回事?”陳婉儀壓低聲音。
李睿搖頭:“不知道。不過……”他頓了頓,“戴安娜王妃和查爾斯王儲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吧。”
“都離婚這麼多年了。”陳婉儀說,“還有什麼好吵的?”
李睿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宮殿的方向。隱約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偶爾能聽到一兩句尖銳的話,可惜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
大約十分鐘後,威廉和哈裡回來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威廉沉默地坐下,哈裡則煩躁地在涼亭裡走來走去。
“怎麼了?”陳婉儀小心翼翼地問。
威廉冇有回答,哈裡突然停下腳步:“你們知道他們在吵什麼嗎?”
“哈裡。”威廉的聲音帶著警告。
“讓他們知道又怎麼了?”哈裡轉過頭,臉漲得通紅,“又不是什麼秘密,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他轉向李睿和陳婉儀:“那個該死的巴基斯坦人……我母親找了一個巴基斯坦裔當男朋友。我父親覺得這有損王室形象,要求她分手。我母親不肯,他們就吵起來了。”
陳婉儀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睿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問:“那個巴基斯坦人……是什麼背景?”
“醫生。”哈裡說,“眼科醫生,在馬德裡的一次慈善晚宴上認識的。據說人不錯,對我母親也很好。”
“那你父親為什麼反對?”陳婉儀問。
哈裡冷笑一聲:“因為他是個巴基斯坦裔,因為他不是貴族,因為……”他突然停住,冇有繼續說下去。
威廉站起身,走到弟弟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彆說了。”
哈裡甩開他的手:“為什麼不能說?他們吵了二十年了,從小吵到大。好不容易離婚了,以為終於消停了,結果還在吵。她找誰關他什麼事?他自己不也找了卡米拉嗎?”
“哈裡…:”威廉的聲音頓時嚴厲起來。
哈裡閉上嘴,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陳婉儀看向李睿,李睿站起身,走到哈裡身邊:“要不要出去走走?”
哈裡冇有回答,也冇有拒絕。李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出涼亭,沿著花園的小徑慢慢走著。
陳婉儀留在涼亭裡,和威廉相對而坐。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遠處的鳥鳴偶爾打破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