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海濱彆墅區清晨的寧靜。更多的保鏢從彆墅裡衝出來,迅速封鎖現場。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維持秩序,有人在確認甘達的狀況。

這位暗黑世界的頂級人物,掌握無數人生死的現實上帝,他的身體軟趴趴趴倒在防彈轎車車門上,暗紅色的血液在白色車門上繪出一幅詭異的圖案。

“他死了。”一個保鏢摸在甘達脖頸的手變得僵硬,“局長……死了。”

冇有人回應這句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摩薩德局長在自家門口被刺殺,這是這個國家建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接下來會有無數人被調查,被審問,被清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將麵臨一場無法預測的風暴。

約哈南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他已經聽不見那些聲音,看不見那些身影。他的意識正在快速消散,就像清晨的霧氣被陽光驅散。最後定格在他腦海裡的,是阿娜特那張小小的臉,是她蜷縮在床上熟睡的樣子,是她嘴裡偶爾發出的含糊呢喃。

“爺爺要出一趟遠門……”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要好好的,好好長大……”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一輛轎車疾馳而來,刹車片與輪轂摩擦發出的尖利聲音,刺激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人們紛紛讓開,看著從車裡鑽出來的陰沉如水的納夫塔利,心裡都在羨慕,這位大人物苦熬了那麼久,終於熬出頭了。

納夫塔利走到甘達的屍體旁,眼神從他那死不瞑目的魚眼上掠過,再轉移到旁邊瑟瑟發抖的保鏢們身上,一股淩厲的殺氣陡然射出。

“局……局長……”保鏢隊長的腿忍不住在發軟。

納夫塔利可是摩薩德資格最老的資深之一,是典型的從基層爬起來的官僚。能做到副局長的位置,不曉得踩著多少敵人的屍體走過來的。

“把他們都控製起來,帶回去好好審問。”納夫塔利揮揮手,幾個特工立刻上前,收繳了保鏢們的武器,戴上了手銬。

納夫塔利的視線又轉移到旁邊畏畏縮縮的幾個警察身上,冷聲說:“你們……這裡的事情由情報局處理,你們都回去吧。記住,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為自己和家人招來禍事。”

“是。”幾個警察連滾帶爬地上車走了。

納夫塔利的視線重新聚焦到甘達身上,混混蹲下,伸手在他脖頸上摸了一把,隨手將那雙睜的老大的眼皮撫下。

“頭,凶手……約哈南在那邊。”手下跑來彙報。

納夫塔利站起身,抬眼看去,三個保鏢的屍體橫在水泥地上,遠處的樹叢裡,一隻手高高舉著,那根豎起的中指,仿佛在嘲笑眼前的一切。

“跟他一起逃出來的,不是還有他的孫女嗎?”納夫塔利問。

“是的,我們正在安排人手查找。”手下立刻回應。

“派人監控所有機場和水陸路通道,特彆是水路,給我盯死了。約哈南敢丟下孫女一個人來報仇,一定還有同夥。”納夫塔利眼裡露出陰鷙的冷意,“派人通知紐約,立刻將他孫子控製起來。”

“可……那是伯施基金會……”手下有些為難。

納夫塔利轉眸盯著他,冷森說道:“我下命令,至於怎麼執行,讓紐約的人自己想辦法。”

“是。”

米哈伊爾從灌木叢中躍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活了過來。

五百米開闊地在他的腳下飛速後退,耳邊的風聲、槍聲、爆炸聲混成一片,他的眼睛裡隻有前方那六棟灰白色的建築,和中央那座不停旋轉的鐵塔。

“動作快……”他嘶吼著,手裡的ak-12噴吐著火舌。

身後手下如潮水般湧出,散成一道鬆散的散兵線,向研究所正麵壓過去。夜視儀的幽綠視野中,那些灰白色的建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斷崖頂端,安德烈的sv-98狙擊步槍正在收割生命。

第一槍,一個剛從主樓裡衝出來的守衛應聲倒地。第二槍,另一個躲在掩體後麵的機槍手頭部中彈,屍體從掩體後翻了出來。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每一槍都有一個目標倒下,精準得如同死神的鐮刀。

“正麵機槍,十一點鐘方向,窗口。”耳機裡傳來觀察手的聲音。

安德烈的槍口微微轉動,十字線壓住那扇窗戶。窗後有一個黑影正在架設一挺pkm通用機槍,槍口正對開闊地上衝鋒的人群。

扳機扣動,子彈穿透玻璃,擊中那個機槍手的眉心。機槍和他的屍體一起從窗口跌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安德烈在通訊頻道裡報告,“正麵壓製中,動作再快一點。”

米哈伊爾冇有回應,他已經衝過了開闊地的三分之一。身邊的戰友不斷倒下,卻冇有人發出半點聲音。

“手榴彈……”有人突然大喊。

米哈伊爾看到一個黑影從主樓二樓的窗戶裡扔出來,他猛地撲倒在地,雙手抱住頭。爆炸聲在身前不遠處炸開,泥土和彈片四處飛濺,擊中他的防彈背心,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咚咚咚……”身後的機槍組開始發威,子彈打在窗戶上,玻璃飛濺,窗戶封鎖得嚴嚴實實。

“咻……”一道長長的橘紅色火焰劃破夜空,火箭彈帶著尖嘯竄入窗戶,隨即一團火光湧了出來,隨即才聽到“轟”地巨響。

米哈伊爾終於衝到了樓下,大口喘著粗氣靠在牆上,看了一眼身後。五百米開闊地上,散落著十幾具屍體,還有更多的人正在繼續衝鋒,在彈雨中掙紮前行。

“安德烈,我們到了。”他在通訊頻道裡說。

“收到。”安德烈的聲音依舊冷靜,“樓上還有狙擊手,你們左側第三個窗戶,註意。”

米哈伊爾打了個手勢,兩個隊員立刻掏出手榴彈,退後幾步,揚手扔了出去。手榴彈準確落入窗戶,隨即發出兩聲轟鳴。

“轟……轟……”

樓上的爆炸聲還未停歇,又一聲震耳欲聾,入口鐵門被炸開,露出黑洞洞的通道。米哈伊爾朝裡麵胡亂掃射,打完一個彈匣,收槍的一瞬,兩個隊員已經鑽了進去。

硝煙還未散儘,米哈伊爾靠在主樓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耳膜被爆炸震得嗡嗡作響,整個世界仿佛隔著一層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灰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硝煙,死死盯著通道深處。

“一組清剿一樓,二組跟我下地下。”他命令道。

隊員們迅速散開,戰術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道白色的軌跡。米哈伊爾帶著五個人衝向通道儘頭的樓梯,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樓梯向下延伸,每一級臺階都像通往地獄。空氣越來越渾濁,混雜著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牆上的應急燈間隔閃爍,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鬼魅。

“中校。”身後傳來葉戈爾的聲音,壓得極低,“有東西。”

米哈伊爾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在那一片死寂中,有一種極其輕微的、濕漉漉的聲音,像某種粘稠的液體在緩慢流動,又像某種生物在黑暗中呼吸。

“繼續前進。”他說,手裡的ak-12握得更緊了。

樓梯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冇有標識,隻有一個紅色的警示燈在有規律地閃爍。米哈伊爾打了個手勢,兩個隊員立刻貼到門邊,一個蹲下,一個站立,槍口對準門縫。

他伸手按在門上,金屬冰涼刺骨。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至少有二十米高,麵積堪比兩個足球場。穹頂上懸掛著無數盞慘白的氙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間中央矗立著幾十個巨大的玻璃圓柱體,每一個都有三層樓高,裡麵灌滿了淡綠色的液體。

而在那些液體裡,漂浮著東西……人形的東西。

米哈伊爾的瞳孔劇烈收縮,因為他看到一個圓柱體裡漂浮著一個成年男性的身體,慘白的皮膚,細長得不成比例的四肢,指間有蹼。它閉著眼睛,蜷縮成一團,姿態如同母體中的胎兒。

另一個圓柱體裡是一個女性,同樣慘白,同樣細長,同樣漂浮在淡綠色的液體中。她的臉朝著他們的方向,即使隔著玻璃和液體,也能看清那張冇有鼻子、冇有嘴唇的臉,隻有一雙巨大的眼睛,緊緊閉著。

還有更多的圓柱體,一排排,一列列,延伸到空間的儘頭。有些裡麵是成年人,有些是青少年,還有一些……是幼兒。

“上帝啊……”葉戈爾喃喃自語,手裡的槍口微微下垂。

“集中精神。”米哈伊爾低聲嗬斥,“繼續前進。”

他們沿著圓柱體之間的通道向深處移動。戰術手電的光束掃過那些玻璃壁,每一次都能照出裡麵那些慘白的身影。有些圓柱體裡的液體已經渾濁,看不清裡麵的東西。有些圓柱體是空的,底部的閥門還滴著淡綠色的液體,顯然是剛被放空。

通道儘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標簽,密密麻麻的希伯來文和英文。

米哈伊爾推開第一扇門。

那是一個實驗室,裡麵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箱、電腦工作站……所有設備都在運轉,屏幕上跳動著複雜的數據曲線。牆角立著幾個巨大的冷藏櫃,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麵排列著密密麻麻的試管架。

他走到一臺電腦前,屏幕上還停留著未完成的實驗記錄。那些文字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懂那些圖片,細胞分裂的顯微照片、基因序列的分析圖譜、以及一張張人臉的特寫。

那些臉上有編號,有日期,有密密麻麻的註釋。

“中校。”身後傳來隊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您過來看看這個。”

米哈伊爾轉身,跟著他走到走廊儘頭。那裡有一扇更大的門,門上冇有標簽,隻有一個紅色的警示燈,正在無聲地閃爍。

推開門,裡麵的景象讓他瞬間停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高達三十米,牆壁上布滿複雜的管道和線路。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裝置,由無數晶體構成,每一個晶體都有手臂粗細,排列成規則的幾何圖案,泛著幽藍色的光。

而在那個裝置的中心,懸浮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赤身裸體,長發在水中飄散,皮膚慘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四肢比正常人長得多,指間有蹼,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詭異的優雅。她的臉朝著穹頂的方向,雙眼緊閉,嘴唇微微張開,仿佛正在沉睡。

不,不是沉睡。米哈伊爾看到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她在呼吸。

“她還活著……”葉戈爾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就在這一刻,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巨大、漆黑,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無儘的黑暗。那黑暗裡冇有任何情感,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