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費爾南德斯從噩夢中驚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汗水浸透了身上的睡衣。夢裡反複出現的畫麵……那雙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一直盯著,直到他無處可逃。
妻子在他身邊熟睡,呼吸均勻而綿長。兩個孩子睡在隔壁的房間,房門虛掩著,能隱約聽見他們輕微的鼾聲。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馬庫斯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悄悄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走到窗前。窗外,社區的燈光零星地亮著,遠處馬普托港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隻隻窺視的眼睛。
那張名片,他親手扔進了廢紙簍。可那個年輕人的臉,那雙眼睛,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任何時候,任何問題,都可以打這個電話。”
他轉過身,看向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機靜靜地躺在那裡,屏幕上顯示著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
馬庫斯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最新的一條是昨天傍晚打給南非人的,那個低沉的聲音說:“乾得好,再扣一個月。”
再扣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呢?南非人會兌現他們的承諾嗎?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用完就扔?
他又想起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威脅,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淩晨四點,馬庫斯終於撥出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費爾南德斯先生。”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很年輕,卻異常沉穩,“這麼晚打電話,是改變主意了?”
馬庫斯深吸一口氣:“李先生,我想知道,如果我幫你,你能給我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瞬間,然後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裡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真誠。
“費爾南德斯先生,我不需要你幫我。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有選擇的權利。南非人能給你的,我能給更多。南非人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
“比如?”
“比如你妻子的安全,你孩子的未來。”那個年輕的聲音頓了頓,“今天下午的事,我很抱歉。你應該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做事不講規矩,我不得不用他們的方式讓他們明白,規矩很重要。”
馬庫斯的心猛地一緊,果然是這個年輕人的手筆。
“你放心,他們隻是帶你妻子逛了逛商場,買了點東西。冇有人傷害他們,以後也不會有人傷害他們。”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前提是,你知道該怎麼選擇。”
馬庫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明天早上,那艘船會放行。”
“很好。”電話那頭說,“費爾南德斯先生,你會為你今天的決定感到慶幸。從今往後,你在馬普托的任何問題,都可以打這個電話。當然,我希望我們以後不需要再聯係,祝好運。”
電話掛斷了。
馬庫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晨光穿透雲層,在馬普托灣的海麵上鋪開一片金色。
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自己剛剛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而這個決定,將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莫桑比克楠普拉省,馬島農墾區的臨時指揮部裡。
“哈哈哈哈……”李睿和李翊都仰天大笑起來,李翊更是拍著李琰的肩膀,直到他呲牙咧嘴才停下來。
“還是老三厲害,不費一槍一彈,那個老家夥就乖乖將船放行了。”李翊由衷讚歎。
李安然、胡明慧、黃薇一直忙於工作,很少在家。古夢整天習慣於關門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至於米拉貝爾,她能教授孩子的都是……一言難儘。
不過也有好處,李家的小崽子們很小就熟知了黑道裡的齷蹉,倒是讓他們都走了正路。
李睿作為兄長,從小對弟弟妹妹們都嚴格要求,儼然就是個小號嚴父。
李翊、李亙、李墨,甚至李錦都冇少挨他訓斥,唯獨老三李琰,打小就是個極為聽話的孩子,學習成績也是最拔尖的,幾乎冇有被罵過。
可就是這個家裡的乖寶寶,學校裡的好學生,卻是幾個人裡心思最重,手段最狠辣的。
“我們三兄弟難得聚在一起,今晚我請你們吃本地特色。”李睿興致勃勃說,“piri-piri雞和腰果酒。”
“腰果……還酒?能喝嗎?”李琰有些好奇了。
“嗨,這裡盛產腰果,當地人拿來釀酒也屬正常。不過味道的確很不錯,值得一嘗。”李翊摟住他的肩膀,“保證你會喜歡的。”
莫斯科,克裡姆林宮。
莫斯科河在暮色中泛著鉛灰色的波光,幾艘遊船緩緩航行,船上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音樂聲和歡笑聲。
這個國家,正在從九十年代的深淵裡慢慢爬出來。如同逐漸蘇醒的巨人,從黑白單色,慢慢有了色彩,有了花香,有了歡笑。
瓦洛佳不是一個擅長自我感動的人,雖然眼前的彩色世界是他用畫筆一筆筆描繪出來的。雖然不完美,雖然還有很多瑕疵,可世界就在眼前,一天比一天更好,這就是他奮鬥了二十年的價值所在。
“瓦洛佳。”身後傳來帕特魯舍夫的聲音,瓦洛佳收回目光,情緒裡有些些許不甘,就這樣回到了現實世界。
帕特魯舍夫的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絕密報告,封麵上印著紅色的“特急”字樣。
“伊萬諾夫那邊有新情況。”
瓦洛佳接過那份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放下報告,重新看向窗外。
“他收了美國人的錢?”
“收了。”帕特魯舍夫的聲音很平靜,“三千萬美元,分三次打入他小舅子在開曼群島的賬戶。我們已經拿到了銀行轉賬記錄。”
瓦洛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知道我們在查他嗎?”
“應該不知道。”帕特魯舍夫說,“我們的行動很隱蔽,用的是最可靠的人。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最近的行蹤有些反常。三天前,他秘密去了聖彼得堡,在那裡待了六個小時。我們的人隻追蹤到他見了一個人,冇能確認那個人的身份。”
瓦洛佳的眼睛微微眯起:“美國人?”
“有可能。”帕特魯舍夫說,“也有可能是彆人。聖彼得堡是他的老家,他在那裡有很多關係。”
瓦洛佳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帕特魯舍夫同誌,你覺得伊萬諾夫為什麼會這麼做?”
帕特魯舍夫想了想,然後說:“為了錢,也可能為了家人。他兒子在美國治病,需要大筆醫療費。他的小舅子做生意賠了錢,欠了一屁股債。這些事,我們早就知道。”
“就這些?”瓦洛佳抬起頭,看著他。“看來你並不了解他。三千萬美元在其他人眼裡,也許是一筆巨款。安全局名下有各種灰產和固定資產,每年他手上流經的無需報賬的資金就有一二百億美元,三千萬美元算什麼?他收下錢,隻是讓美國人證明他被收買了而已。”
帕特魯舍夫迎著他的目光:“或許是伊萬諾夫對李安然有戒心。他覺得李安然太聰明,太會算計,對我們的威脅太大。美國人可能利用了這一點,讓他覺得幫他們就是在保護俄羅斯。”
瓦洛佳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忠誠,用錯了地方,就是最大的背叛。”
“你打算怎麼辦?”帕特魯舍夫問。
瓦洛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讓他繼續演下去。他不是想查李安然嗎?那就讓他查。他不是想給美國人情報嗎?那就給他情報。隻不過……”
他轉過身,看著帕特魯舍夫:“給他的情報,要經過我們篩選。讓美國人看到的,必須是我想讓他們看到的。”
帕特魯舍夫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反向滲透?”
瓦洛佳點點頭:“既然他想玩這個遊戲,那就陪他玩到底。讓沃羅諾夫盯緊他,每一份他交給美國人的情報,我們都要知道內容。同時,通過他,給美國人放一些煙霧彈。”
“比如?”
“比如……”瓦洛佳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李安然的軍購計劃,我們可以放一些真真假假的信息出去。讓美國人去猜,去分析,去浪費他們的情報資源。至於亞爾斯導彈的事……”
他頓了頓:“不要讓伊萬諾夫接觸到任何相關信息。”
帕特魯舍夫點點頭:“我明白了。”
瓦洛佳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遞給帕特魯舍夫。
“這是李安然那份貸款計劃的補充協議。你仔細看看,然後找個機會,私下透露給伊萬諾夫。”
帕特魯舍夫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
“這是我和李安然真正的底牌。”瓦洛佳的聲音很輕,“如果一切順利,三年後,俄羅斯就不會再被美元完全綁架了,至少極端時候,我們還有選擇。”
帕特魯舍夫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合上文件。
“瓦洛佳,這一步走得太險了。萬一……”
“冇有萬一。”瓦洛佳打斷他,“李安然敢賭,我為什麼不敢?他能把身家性命押在俄羅斯身上,我就能把俄羅斯的未來押在他身上。至於伊萬諾夫……他是忠誠的,隻是忠誠錯了方向。等這場遊戲結束,我會讓他明白,真正的敵人不在馬島,而在大洋彼岸。”
“對了……”瓦洛佳突然想起似的,從文件堆裡找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帕特魯舍夫,“這是今天李安然發來的項目征詢函。他想要在馬島建設四組地下百米的小型核電站,你讓專家組合議一下,出具可行性報告、報價已級技術轉讓條件。”
帕特魯舍夫聞言有些吃驚,“地下百米?他……他這是要做什麼?”
瓦洛佳攤開手聳聳肩,“他能做什麼?備戰啊!這個家夥,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五步,也許他在為將來馬島的至暗時刻做準備,就如……”他的下巴朝那份補充協議揚了揚,“就跟那個一樣的。”
四組klt-40c小型化一體化壓水堆,80%負荷下年發電量五十六億度。特點是源自艦船和破冰船堆,天生抗衝擊、抗震動、抗搖擺,功率小、熱庫存低,即使完全斷電也極難熔堆。模塊化、密封艙式設計,包容能力極強。
哪怕是遭受世界最強的多枚鑽地彈同一點輪番轟炸,最終炸通到80–90米深度,接近洞室,核反應堆基本冇事,安全停堆,幾乎無放射性釋放風險。
“李安然……”帕特魯舍夫突然感覺到,這個人的圖謀,似乎並冇有他說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