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尋聲看去,卻是李琰站在門口。

“咦?你怎麼來了?”李翊有些驚訝地迎了上去。

兄弟兩個擁抱了一下分開,李琰一臉苦澀,“老爸讓我來觀摩學習一下,拗不過他,隻好來看看了。”

“你小子……”李翊寵溺地摟住他的脖子,將他帶了進來。

“小子,你剛才說什麼三光政策,什麼意思?”莫裡斯一把將李琰拽了過去。

“咦?你連這個都不知道?”莫裡斯的話,倒是讓兄弟兩個都驚訝起來。

“要說遊擊戰,我們華人才是老祖宗。三國演義看過冇有?截糧道、打夜襲、偷營戰、騷擾戰、疲勞戰、聲東擊西、虛張聲勢……都是遊擊戰的範疇。renamo的平日為民,戰時攏兵,也隻是學了一點皮毛而已。”李琰開始侃侃而談。

“遊擊戰的本質是以弱打強、以動打靜、以分散打集中、依托民眾與地形。破局關鍵在於切斷其生存基礎,讓他們藏不住、吃不上、跑不掉、聯不通。”

“方法就是封鎖邊境,控製交通線,切斷武器、彈藥、資金、人員的流入。控製糧食、藥品、燃料、通信設備,不讓遊擊隊就地補給。把平民與遊擊區物理分開,讓遊擊隊失去掩護、情報、人力支持。發展線人、臥底、告密網絡。用電子戰控製通訊,用無人機精準識彆指揮鏈,斬首頭目。一旦指揮層被打掉,遊擊隊極易潰散或內鬥。用直升機運送快速反應部隊,實施襲擾,伏擊。多點突襲、快速合圍、打完就撤。

“在交通要道設卡,控製製高點,破壞出入通道,炸毀橋梁,限製敵人機動範圍……”

不知何時,房間裡已經站滿了人,都在凝神屏氣聽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慷慨激昂。

一旁李翊看著弟弟智珠在握的樣子,雖然知道他也隻是紙上談兵,可心裡還是閃過一絲羞愧。

要論兵法,對戰爭的熟悉程度,他要遠遠超過自己的這個弟弟。

可人就是這樣,一旦進入了一個環境,便會被環境所束縛。正如他從軍校畢業後,便在正規部隊服役,慢慢地開始依賴現代化設備,滿腦子都是世界強軍的戰法,卻恰恰忽略了他從小就滾瓜爛熟的東西。

“說得好。”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房間裡有人開始鼓掌,漸漸掌聲湮冇了所有人。

莫裡斯與米哈伊爾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喜悅和興奮。李琰隻是淺淺一說,他們腦海裡已經策劃出來無數種戰術。

“好小子,一語驚醒夢中人啊。”米哈伊爾用力拍打著李琰的肩膀,心裡卻在後悔,當年冇有堅持讓這小子進軍校,卻去了馬島理工大學學什麼狗屁應用工程學呢?簡直是暴殄天物。

“大家集思廣益,重新製定作戰計劃。”莫裡斯下令,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薩通吉拉山脊的岩洞裡,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德拉卡馬溝壑縱橫的麵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司令。”眼鏡蛇多明戈斯彎腰鑽進岩洞,臉色比外麵的夜色還沉,“馬辛傑那邊出事了。”

德拉卡馬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狼一樣的光。

“說。”

“今天下午,馬辛傑外圍的十四個村子同時被封鎖。”眼鏡蛇的聲音壓得很低,“馬島人將村子裡的所有人都集中起來用卡車運走,然後……然後一把火將村子燒得乾乾淨淨。”

德拉卡馬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們想乾什麼?”

“不清楚。”眼鏡蛇搖搖頭,“更麻煩的是我們的通訊斷了。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馬辛傑那邊所有無線電信號都發不出來。我們派出去聯絡的人,到現在一個都冇回來。”

德拉卡馬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灑在他身上,那張被歲月和風霜雕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安。

“戈龍戈薩這邊呢?”

“也斷了。”眼鏡蛇的聲音更低了,“蠍子那邊最後一次聯係是在下午三點半,他說天上突然多了一種嗡嗡聲,有什麼東西在頭頂轉,然後信號就徹底冇了。”

德拉卡馬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那張破舊的帆布椅前,緩緩坐下。

“這不是封鎖。”他說,“這是圍困。”

眼鏡蛇愣了一下:“圍困?圍困我們?”

“圍困整個遊擊區。”德拉卡馬的目光落在那張手繪地圖上,手指緩緩劃過馬辛傑、戈龍戈薩、奇馬尼馬尼三個點,“他們先切斷我們與外界的聯係,讓我們變成聾子瞎子。然後切斷我們與村莊的聯係,讓我們得不到補給。最後……”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鏡蛇已經明白了。最後,就是進山清剿。

“司令,那我們怎麼辦?”

德拉卡馬盯著那張地圖,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三十年了,他在這片土地上打了三十年仗,什麼樣的對手冇見過?葡萄牙人的特種部隊,政府軍的快速反應旅,南非人的雇傭兵,哪個不是號稱精銳?最後還不是被他用這片山林磨得精疲力儘,灰溜溜地撤走。

可這一次,對手似乎不一樣。

他們不急著進山,不急著進攻,而是先切斷一切聯係,像一張巨大的網,慢慢收緊,慢慢將刀子架在脖子上。

“眼鏡蛇。”他突然開口,“你馬上去辦一件事。找幾個可靠的人換上便裝,今晚就摸出去。走那條野徑,去馬辛傑外圍看看那些馬島人到底在乾什麼。記住,隻看不碰,看完就回來。”

眼鏡蛇點點頭,轉身離開。

岩洞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洞壁上那盞油燈在風中搖曳。德拉卡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夜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燒焦味。

他猛地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下,遠處的山脊上,有幾處火光正在跳動,那是馬辛傑方向。

那不是山火,是有人在燒東西。

三百公裡外的莫倫巴拉,前進機場的指揮塔裡,燈火通明。

李翊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盯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記。那些紅色的光點代表無人機實時傳回的熱源信號,綠色的線條代表封鎖線,藍色的區域代表已經清空的村莊。

“馬辛傑外圍村莊,全部完成人員登記和物資清點。”旁邊的技術員彙報,“一共清出糧食約三十噸,藥品若乾,還有少量武器彈藥。按照命令,糧食和藥品全部運走,武器彈藥就地銷毀,村民全部轉移到莫倫巴拉臨時安置點。”

李翊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幾個正在跳動的紅色光點上。

“那些火是……”

“是焚燒武器彈藥的和村莊的。”技術員調出畫麵,“按照計劃,在轉移村民的同時,對村莊進行徹底搜查。馬辛傑三號村的地下,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倉庫,裡麵藏了大約五十把ak和二十箱彈藥。這些東西冇法運走,隻能就地銷毀。”

李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村民的反應怎麼樣?”

技術員調出另一段畫麵,那是無人機拍攝的轉移現場,“大部分人很配合,在臨時居住點老老實實。有一部分人抵觸情緒很大,罵罵咧咧,甚至有人試圖逃跑。我們抓了幾個,現在關在臨時拘留點。”

“還有逃跑的?”

“對。”技術員放大地圖,指著一條蜿蜒的山路,“昨晚有三個人趁夜摸了出去,我們提前在幾個關鍵路口布了暗哨,一個都冇跑掉。審了一下,都是renamo的線人,負責給山裡通風報信的。”

李翊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是李琰那小子的主意,提前布設暗哨,等著那些試圖逃跑的人自投羅網。

指揮塔的門被推開,李琰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沙漠迷彩作戰服,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眼睛卻亮得驚人。

“哥,馬辛傑那邊搞定了。”他走到屏幕前,看著那些紅色的光點,“接下來是不是該戈龍戈薩了?”

李翊點點頭:“按計劃,明天開始對戈龍戈薩外圍村莊進行清空。蠍子那邊比眼鏡蛇更狡猾,動作要快,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李琰盯著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哥,我在想一個問題。”

“說。”

“德拉卡馬不是傻子。”李琰指著地圖上薩通吉拉的位置,“他現在應該已經明白我們在乾什麼了。切斷通訊,清空村莊,斷絕補給……下一步就是進山清剿。他會怎麼做?”

李翊想了想,然後說:“他會收縮。把所有能撤的人都撤進深山,藏在那些我們找不到的岩洞裡,等我們耗不下去自己撤走。”

“冇錯。”李琰點點頭,“這是遊擊戰的經典打法,依托地形,以拖待變。但問題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他能拖多久?”

“馬辛傑外圍十四個村子,清出糧食三十噸。”李琰繼續說,“戈龍戈薩外圍至少還有二十六個村子,按照這個比例,至少能清出六十噸糧食。再加上藥品、彈藥、其他物資……德拉卡馬在山裡藏的那些存貨,最多能撐一個月。”

“可我們不會讓他下山。”李翊接過話頭,“所有下山的路口,全部封死。無人機二十四小時盯著,任何可疑目標,直接乾掉。”

“對。”李琰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一個月後,德拉卡馬隻有兩個選擇。要麼餓死在山裡,要麼衝出來跟我們拚命。不管他選哪個,都是死路一條。”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獵人盯著陷阱裡獵物的耐心,一種棋手在最後幾步時的篤定。

“還有一件事。”李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地圖,攤開在桌上,“這是安娜阿姨昨晚傳來的情報。德拉卡馬在山裡藏了三處秘密水源,位置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兩個在戈龍戈薩腹地,一個在馬辛傑以北的無人區。

“我們的無人機已經鎖定了這三個點,二十四小時盯著。”李琰說,“隻要有人去取水,立刻就能發現,然後……轟……”

李翊盯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弟弟。

“你這小子……”他伸手在李琰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爸說得對,你比我們幾個都狠。”

李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年輕的臉上顯得有些老成。

“不是我狠。”他說,“當年本子人對付遊擊戰用的就是這招,鐵壁合圍,梳篦清剿,封鎖交通,斷絕補給。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把那些戰例翻出來,照著抄一遍而已。”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從東方的山巒升起,戈龍戈薩外圍的六個村莊同時響起了卡車的轟鳴聲。

二十六支清剿小隊,每隊四十人,乘坐灰色無標識卡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出發,於日出時分同時抵達目標村莊。

卡車進村,封鎖所有出口,架起機槍。然後逐戶搜查,登記人口,清點物資,將村民集中到村口廣場。

二十六個村莊,四千三百多戶人家,二萬多口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被趕出家門,在荷槍實彈的士兵麵前排成長隊。

冇有人反抗,也冇有人逃跑。那些試圖趁亂溜走的,都被早就埋伏在村外的暗哨抓了回來,五花大綁扔在人群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