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納克裡的夜被幾內亞灣的濕氣浸泡得黏稠沉重。

李睿坐在彆墅二樓的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加密電報。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把電報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燈照亮的街道上。

卡魯姆區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得多,隻有偶爾一輛摩托車從巷口駛過,排氣管的轟鳴在潮濕的空氣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回音。

門被推開,李安然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放在李睿麵前,一杯自己端著在對麵坐下。

原本在一旁無聊到打哈欠的韓小滿見狀,立刻起身走出去,隨手將房門關上。

"迪亞洛那邊有消息了。"李睿把電報推到父親麵前,"那個跟蹤我們的特工查到了。"

"誰的人?"

"礦業部長庫亞特。"李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迪亞洛通過他在國家安全局的一個老同事查到的。庫亞特在孔戴麵前一直表現得很配合,可他在暗地裡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他怕孔戴在議會選舉中失利,反對派上臺後會清算他,所以他提前跟反對派的人搭上了線。"

"所以他派人跟蹤我們,不是為了幫孔戴監視我們,而是為了掌握我們跟孔戴談判的進度,好在反對派那邊賣個好價錢。"李安然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笑意,滿是譏諷的笑意。

是的,此刻他對這個有教授一般儒雅氣質的老家夥,心裡充滿了鄙視和厭惡。一個心裡隻有個人利益的牆頭草,他怎麼可能不厭惡呢!

"迪亞洛說,庫亞特手裡有一份名單,列出了所有在幾內亞有礦業投資的外國公司代表跟孔戴政府高層的接觸記錄。如果我們跟孔戴的談判破裂,他會把這份名單交給反對派,作為他投誠的見麵禮。"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盞臺燈昏黃的光暈裡。"庫亞特這個人比我想的要精明。他表麵上在幫孔戴辦事,實際上在給自己鋪後路。這種人不好對付,因為他冇有固定的立場,隻認利益。"

"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讓迪亞洛給他遞個話,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他的底?"

"不急。"李安然搖了搖頭,"如果我們現在去敲打他,反而會讓他提高警惕,把那條線藏得更深。不如讓他繼續以為我們一無所知,讓他繼續在兩邊下註。等到最關鍵的時候,我們手裡有他的把柄,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李睿點了點頭,把咖啡杯放下。"那孔戴那邊呢?他知不知道庫亞特在跟反對派接觸?"

"應該不知道。孔戴的精力都在議會選舉上,礦業部的事他顧不上。而且庫亞特是他在礦業部最信任的人,他不會輕易懷疑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部長。"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的豐田皮卡緩慢駛過。車燈的光柱掃過彆墅的鐵藝圍欄,在九重葛的葉片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光,然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爸,幾內亞的議會選舉定在什麼時候?"李睿問。

"原本定在六月三十號,可反對派抵製,又推遲了。現在最新的說法是九月底,可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再推遲。孔戴的壓力很大,反對派在街頭搞了好幾次抗議遊行,至少有二十多人受傷。如果選舉再出什麼亂子,他的位置就不穩了。"

"那我們的礦權談判,要等選舉結束之後再推進?"

"不能等。"李安然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選舉之前的這段時間,反而是最好的窗口期。孔戴現在最缺的就是錢。如果能在他最需要資金支持的時候把礦權協議談下來,他會給出比平時更優惠的條件。一旦選舉結束,不管是他連任還是反對派上臺,我們的籌碼都會減少。"

李睿沉默了片刻,在腦子裡快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那庫亞特那邊呢?他在礦業部卡著審批流程,如果他不配合,協議簽了也執行不了。"

"所以我們要繞過庫亞特。"李安然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名字,推到李睿麵前。"這個人,你明天去見一見。"

李睿低頭看去,便簽紙上寫著一個名字:馬馬杜·桑加雷。

"就是那個給我們西芒杜北段數據的退休檔案管理員?"

"對。他在礦產部乾了二十多年,對礦業審批的每一個環節都了如指掌。而且他在礦產部內部有很多老同事,雖然級彆不高,可分布在各個關鍵崗位上。如果庫亞特在審批流程上卡我們,桑加雷能找到繞過他的辦法。"

李睿把便簽紙折好,塞進口袋。"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他的書店。"

"不急。"李安然擺了擺手,"明天上午先去見另一個人。礦業部負責礦權審批的技術委員會主任,叫西迪貝。他是庫亞特的下屬,可他對庫亞特的做法一直有意見。迪亞洛說西迪貝是個技術官僚,對政治不太感興趣,可他對礦權審批的程序正義看得很重。如果我們能讓他相信我們的礦權申請是合規的,他會在技術委員會裡幫我們說話。"

"可庫亞特是他的上級,他敢跟庫亞特對著乾嗎?"

"西迪貝明年就要退休了。一個快要退休的人,顧慮會比在職的人少很多。他不需要討好庫亞特,他隻需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二天清晨,科納克裡的天空被一層薄薄的雲覆蓋著,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鋪開一片片斑駁的光斑。空氣裡的濕度比前幾天低了一些,海風從幾內亞灣的方向吹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清爽。

李睿坐在一輛黑色豐田越野車的後座,車子沿著科納克裡濱海大道向北行駛。

礦業部技術委員會主任西迪貝的辦公室在科納克裡市中心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築裡,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在多年的日曬雨淋下已經斑駁脫落。

李睿在接待室等了大約十分鐘,門被推開,一個瘦高的黑人走了進來。他大約六十歲,頭發已經全白,梳理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的老花鏡,一看就是那種技術官僚的刻板印象。

"李先生,久等了。"他用流利的法語說,伸出手。

"西迪貝先生,感謝您抽出時間。"李睿在他對麵坐下。

西迪貝在辦公桌後麵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迪亞洛已經跟我提過您的情況。他說馬島對西芒杜北段的礦權有興趣,想了解一下礦權審批的流程。"

"是的。"李睿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西迪貝麵前,"這是馬島關於西芒杜北段礦權開發的初步方案。我們希望在正式提交礦權申請之前,能夠先了解一下技術委員會的審批標準和要求。"

西迪貝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幾頁。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每一頁都要仔細看一會兒,有時還會停下來,用手指在某個段落上點一下,像是在咀嚼那些文字的含義。

"這份方案寫得很好。"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技術上的可行性評估冇有問題,環境評估報告也符合幾內亞的標準。可有一個問題,西芒杜北段的礦權目前還在法律爭議中。二〇〇八年,幾內亞政府收回了北段的礦權,轉給了淡水河穀。可淡水河穀後來因為行賄醜聞被調查,礦權又被收回了。現在北段的礦權在法律上處於一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冇有明確的歸屬。"

"那技術委員會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是什麼?"

西迪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技術委員會的態度是,隻要礦權的法律問題得到解決,我們會按照正常的審批流程處理礦權申請。可問題是,法律問題的解決需要總統府和議會的介入,不是技術委員會能決定的。"

"如果馬島能夠協助幾內亞政府解決北段礦權的法律問題呢?"

西迪貝的目光在李睿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被老花鏡遮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如果馬島能夠做到這一點,技術委員會冇有理由不批準你們的申請。"

從礦業部大樓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雲層後麵完全透了出來,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鋪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李睿站在大樓門口的臺階上,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目光掃過街道對麵的那些店鋪和行人。

一輛深藍色的標致轎車停在街對麵的一棵芒果樹下,發動機冇有熄火,排氣管在潮濕的空氣中冒著淡淡的白霧。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膜,看不到裡麵的情況。

"韓小滿。"李睿按下手機的通話鍵。

"在。"耳機裡傳來韓小滿的聲音,帶著背景裡街上行人的嘈雜。

"街對麵那輛標致,從我們進大樓就一直停在那裡了。"

"看到了。車牌號我記下來了,正在查。"

李睿走下臺階,朝停車的位置走去。走到車門前時,他的餘光掃過那輛標致轎車的擋風玻璃。玻璃後麵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陽光下像一團被水浸透的暗色棉花。

他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查到了。"韓小滿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那輛車登記在幾內亞國家安全局的名下,跟之前跟蹤叔的是同一批人。"

李睿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眼睛。"庫亞特的人還在盯著我們,看來他比我們想象的更著急。"

"要不要甩掉他們?"

"不用。讓他們跟著。"李睿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輛標致轎車的方向。"讓他們以為我們冇有任何察覺。他們的跟蹤越頻繁,說明庫亞特越緊張。一個緊張的人,更容易犯錯。"

車子啟動,沿著濱海大道朝卡魯姆區的方向駛去。

後視鏡裡,那輛深藍色的標致轎車保持著大約兩百米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像一個耐心的獵手在追蹤一頭尚未察覺危險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