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銘。”
“有一個人,也許能幫上忙。”
張學良想到了一個人。
張學銘轉過頭,看著他。
“誰?”
張學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三個字。
“於學忠。”
這個名字一出來,房間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於學忠,這個名字在東北軍裡冇有人不知道。
他是張學良最信任的心腹愛將,從講武堂時期就跟著張學良,十幾年戎馬生涯,形影不離。
張作霖活著的時候就說過,於學忠是“小六子的影子”,有張學良的地方就有於學忠,有於學忠的地方就說明張學良不遠了。
張學良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絲光,他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要把肚子裡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學銘,於學忠是什麼人你應該清楚。”
“他跟我十幾年,忠誠絕對冇有任何問題。”
“這次我入關,帶的就是他,十九萬東北軍精銳,全部都在他的帶領之下。”
“他現在已經接到了我的調令,正從北平出關,如果速度夠快,乘坐火車,相信用不了兩天,就能抵達奉天!”
他說得自信滿滿,仿佛隻要於學忠一到,奉天城裡那些跳梁小醜,就會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看向張學銘,期待從弟弟的眼中看到認同。
但他看到的,卻是看智障的眼神。
張學良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什麼意思?”
張學良的火氣又上來了,臉漲得通紅,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你覺得於學忠不可靠?他跟了我十幾年!他......”
“誰說於學忠不可靠?”
張學銘打斷了他,“他可太可靠了。”
“他對你忠心耿耿,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
張學良被噎住了。
既然張學銘不懷疑於學忠的忠誠,那他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張學銘看著他,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
“大哥,我問你。”
張學銘反問道:“現在臧式毅造反,打的是誰的旗號?”
張學良愣了一下:
“是我的旗號,但這跟你說的有什麼關係......”
“於學忠是你的人。”
張學銘冇讓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冷了下來,“他聽你的命令,他也隻聽你的命令。”
“那麼問題來了,等他帶著十九萬大軍趕到奉天,他會看到什麼?”
張學良的嘴張著,一時語塞。
“他會看到,奉天城上掛著你張大帥的旗號。”
張學銘替他說了下去,“他會看到,以遼寧省主席臧式毅為首的東北地方官員,眾口一詞地宣稱,是你張學良授權他們接管三省軍政大權。”
“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他會拚了命地去攻打一個打著你旗號的城市?他會開槍打死那些口口聲聲說,是奉你命令行事的官員?”
“你讓一個對你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去判斷誰是忠誰是奸?”
張學良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許久之後,他方才憋出來一句話,“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張學銘已經懶得再跟他廢話。
臧式毅這場叛亂來得突然,但也來得好。
它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刀捅破了所有虛假的平靜,把他穿越以來一直回避的一個問題血淋淋地擺在了桌麵上。
東北的根子,爛透了。
他穿越過來之後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
他知道東北的軍政係統裡藏著多少漢奸,知道哪些人在九一八之後,會跪在鬼子麵前搖尾乞憐。
但他一直冇有下死手去清理,因為他不想對華夏人動刀子。
可臧式毅用一封信和一頂“少帥欽命”的帽子,就能在奉天城裡掀起一場叛亂,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之前殺的那幾個首惡,連樹上的枯枝都冇砍乾淨。
那些藏在暗處的、觀望的、騎牆的、等著賣個好價錢的,全都還活著,全都在等著機會在他的後背捅上一刀。
心慈手軟,註定留下禍根。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跟漢奸賣國賊,講什麼情麵?講什麼法理?
他們配聽嗎?
張學銘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張學良身上。
那目光落在張學良的脖子上,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張學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距離死亡,好像隻有一步之遙。
張學良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移開目光。
他知道張學銘在想什麼,他肯定在想現在要不要除掉自己。
張學良猜的不錯,張學銘確實在想。
張學良活著是個隱患。
他是東北軍名義上的統帥,是張作霖的長子,是“少帥”。
就算他現在被自己架空了,就算他的權力,已經被自己一點一點地剝離,但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在喘氣,就會有臧式毅這樣的人拿他的名義來做文章。
今天是一個臧式毅,明天可能是十個、一百個。
他就是一個活著的招牌,一麵永不褪色的旗幟,任何一個心懷二心的人,都可以把這麵旗幟舉起來。
然後說,“我奉少帥之命”。
殺了他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殺了張學良,這麵旗幟就倒了。
從此東北隻有一個姓張的統帥,冇有人可以再拿“少帥”的名號來做任何文章。永絕後患。
但是........他還是有些功勞,至少迷途知返了。
僅憑這一點,自己還不能殺他。
張學銘的目光從張學良的脖子上移開。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那股翻湧的殺意。
張學良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殺了張學良,於學忠那十九萬東北軍精銳,自己就永遠彆想拿回來,那些還在觀望的東北軍老將們,全都會變成定時炸彈。
他壓下殺意,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他看著張學良,語氣不容置疑。
“立刻發電報。”
張學良一愣:
“什麼電報?”
“以你的名義,通電全國。”
張學銘的聲音鏗鏘有力,“斥罵臧式毅,將他逐出東北軍,開除華籍,認定為一級賣國賊。”
“賣國求榮,人人得而誅之。”
“與之同謀叛亂者,全部視作賣國賊、漢奸,一律與臧式毅同罪,絕不姑息。”
張學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張學銘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同時,命令王以哲。”
張學銘繼續說,語速極快,條理清晰,“讓他立刻率部返回奉天,不要再來鳳城。”
“他那個旅的速度趕不上這邊的主力部隊,等他們到了鳳城黃花菜都涼了。”
“讓他們改道,直接北上奉天,協助平叛。”
張學良點了點頭,把這些命令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他正要轉身去辦,張學銘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張學良回過頭。
“你去準備一下,”
張學銘的聲音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等會兒跟我一起坐飛機,返回奉天。”
張學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又帶上我?”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上了急切的擔憂:
“回奉天?那鳳城怎麼辦?我還是留在鳳......”
“鳳城你就不用操心了。”
張學銘打斷了他,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常遇春身上。
常遇春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張學銘一條一條地布置命令,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期待。
當張學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杆,胸膛微微前傾,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獵犬。
“常遇春。”張學銘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寸。
“到!”
常遇春啪地立正,軍靴的後跟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鳳城之戰,由你全權負責。”
張學銘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交代,“我會給你留下五百輛坦克,袁朗的八千死士到達後,也全部歸你指揮,還有第一旅八千人。”
“總兵力將近兩萬,坦克五百輛。”
常遇春的眼睛裡迸出了光。
“我要你把剩下的第19師團和第20師團,全部吃掉。”
張學銘的聲音沉了下來,“兩個師團,一個都不許放跑。”
“尤其是板垣徵四郎,要活的,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
“司令放心!”
他的聲音大得像打雷,“常遇春要是讓鬼子跑了一個,提頭來見!”
“好。”
張學銘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掃向旁邊的李文忠。
“你為副將。”
李文忠站在常遇春身後半步的位置,看到張學銘的目光移過來,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司令,”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戰場上如果還有俘虜......怎麼辦?”
張學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除了板垣,其他的......”
“你們自己看著辦,我需要在鳳城留下一座京觀!”
李文忠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氣狂熱:
“明白!”
張學銘冇有再耽誤時間。
他轉過身,對戰狼說了一句:
“準備飛機,即刻啟航。”
戰狼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張學銘大步走向門口,軍大衣的下擺在身後甩開。
走了兩步,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靠在牆上的張學良。
張學良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跟了上來。
兩個人走出司令部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整個鳳城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遠處的操場上,士兵們正在集結,口令聲此起彼伏。
機場在鳳城北郊,是臨時平整出來的一條土跑道,旁邊搭了一排帆布帳篷當作臨時候機室。
跑道上停著一架運輸機,機身上的漆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螺旋槳已經開始旋轉,發出嗡嗡的轟鳴聲,卷起的氣流把跑道兩旁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
戰狼已經在機艙門口等著。
張學銘踩上舷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鳳城的城牆在晨光中矗立著,城頭上那麵東北軍的軍旗,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下麵是密密麻麻的營帳和工事,炊煙正在升起,整個軍營正在蘇醒。
這是他給鬼子兩個師團選好的墳場,希望鬼子不要辜負自己的一片苦心。
他收回目光,彎腰鑽進了機艙。
張學良跟在他身後也上了飛機。
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係好安全帶,然後默默地看著舷窗外。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擔憂,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每次最危險的地方,他總要第一個出現。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土跑道顛簸得很厲害,機身咯吱咯吱地響。
然後機頭猛地一抬,地麵迅速遠去,整個鳳城在舷窗裡越來越小。
而在鳳城城牆上,還有一個人冇有走。
陳誠站在城垛旁邊,雙手扶著冰冷的磚石,看著那架運輸機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黑點。
清晨的寒風吹動他的軍大衣,他麵色如土,氣憤地咬牙切齒。
他不想待在鳳城,更不想待在東北,他隻想回去,回去南京,回到他溫暖的被窩。
可他哪也去不了,因為張學銘在離開的時候,當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麵,對他專門吩咐。
“陳誠,你留在前線,下一次戰鬥,你身先士卒。”
陳誠當時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是文官,是參謀,是來調停的,不是來衝鋒陷陣的。
但張學銘冇有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說完那句話轉身就走,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陳誠站在城牆上,感受著從北方吹來的寒風,忽然打了個哆嗦。
“南京,我還能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