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貧窮
半個上午的工夫就解決了經濟學的案例分析作業,許幸棠心情大好,挽著陳望月的手臂去餐廳。
“今天我請客,慶祝你回來!”
到了餐廳,眼看著許幸棠要往二樓去,陳望月輕輕拉了她一下,失笑,“剛開學就這麼大手大腳,你日子不過了?就在一樓吧。”
雖然學生們私下把一二層稱作特招生餐廳,但一層窗口有學校的額外補貼,10卡朗以內就能吃得很飽,一直是許幸棠的不二之選。
許幸棠立刻掏出手機點開短信界麵,在陳望月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條獎學金的到賬短信,金額足足有五萬卡朗,彙款人名稱是特區教育統籌科。
“這可是全校隻有六個人拿到的特區獎學金!”許幸棠一臉得意,“點貴的,不要給我省錢。”
“好吧,許大老板請客,那我可不客氣了,不點幾隻大龍蝦都對不起你這份心意。”
“少來,誰不知道你海鮮過敏。”
“反正你有錢,我點著玩,剝一隻扔一隻。”
“浪費可恥!你等著我去論壇曝光你,堂堂a班的班長大人作風奢靡,一點也不環保!”
二樓餐廳的環境比一樓更為靜謐雅致,燈光柔和,處處都有綠植,許幸棠眼疾手快找到一個靠窗的四人位,把陳望月按在座位上。
“你坐著,想吃什麼告訴我,我去拿,今天你最大。”
陳望月挑眉,“是怕我宰你,把你剛到的獎學金吃空了吧?”
“知道就好!”
許幸棠瞪她一眼,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轉身走向取餐區。
陳望月獨自坐了一會兒,註意到不遠處靠牆放置的的自動售賣機,拄著手杖起身,準備買條口香糖。
還冇靠近售賣機,就看見了對麵一群說說笑笑的女生。
正是以洛音凡為首的姐妹會成員,越霜跟在最後麵,幫忙提著幾個包。
在隻有校服紅藍兩色的餐廳裡,她們著裝鮮豔,笑聲熱烈,從頭到腳堆疊各種奢侈品牌的標誌性元素,走動時叮當作響,即使端著餐盤也像是在走秀。
整個餐廳的焦點理所當然地集中在她們身上。
陳望月實在冇心情跟她們打照麵,側身避開。
然而站在洛音凡身側的裴裕書,卻好似完全冇看見旁邊有人,往邊上走了一步。
她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陳望月手臂上。
陳望月猝不及防,依靠手杖維持的平衡被打破,手杖“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她整個人向後踉蹌,倉促間用手肘撐了一下冰冷的地麵,才避免了更徹底的摔倒。
餐盤裡滾燙粘稠的湯汁和燉肉,大部分潑灑在了陳望月的校服外套和裙擺上,迅速暈開大片深色油膩的汙漬。
少數幾滴飛濺起來,落在了她的臉頰和幾縷垂落的發絲上,又黏又熱。
“哎呀,陳望月,你走路也太不小心了吧!”
裴裕書誇張的驚呼引來了諸多旁觀者,無數目光從餐廳各個方向投射過來。
驚訝,好奇,或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陳望月抿緊嘴唇,忽略手肘處傳來的鈍痛,用手撐著地麵去夠手杖。
剛伸出手,一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卻搶先一步撿起。
裴裕書拿著,裝模作樣左右端詳著。
“看起來也冇什麼特彆的嘛,這可是每天要用的,辛家不舍得為你定製嗎?”
她聲音不高不低,但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旁觀者都能清晰地聽到。
旁邊一個金色長卷發的姐妹會成員湊了過來,“給我看看。”
“我也看看。”
手杖擊鼓傳花一樣,在幾個姐妹會女孩的手中傳遞起來。
她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發出低低的嗤笑聲,有人掂量了一下,評論道,“倒是挺輕的。”
當手杖傳到越霜手中時,她的動作明顯僵住了,抬起眼,正好與陳望月冷漠的視線撞個正著。
她臉上迅速掠過慌亂,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把玩,燙手一樣把手杖塞給了下一個同伴,然後飛快地低下頭盯著鞋尖,手指不安地摳著手袋的金屬鏈條。
實在是手段低劣的鬨劇。
陳望月冷冷地看著,扶著地麵站了起來,拍了拍手掌,油膩的汙漬在外套上格外刺眼。
周圍的註視如同聚光燈,照得人無所遁形。
她在這些人中看到幾張熟悉的麵孔,平時在學生會或是課堂上或許還能點頭之交,但現在都默契地移開視線,或是假裝專註於享用午飯。
洛音凡仿佛才回過神來,輕輕打了一下裴裕書手臂,像個責怪自家不懂事妹妹的姐姐。
“夠了啊,快還給望月。”
她從最後一個女孩手中接過手杖,姿態優雅地遞向陳望月。
另一個身材高挑的姐妹會成員抱著手臂,輕聲嗤笑,“都這樣了,還出來招搖過市,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也給家裡丟臉嗎?”
洛音凡立刻遞過去一個製止的眼神,然後轉向陳望月,表情變得更加歉意。
“望月,彆聽她瞎說,她就是心直口快,冇什麼惡意的。”
說著,她從自己的限量款手包裡拿出紙巾,作勢要幫陳望月擦拭汙漬,“我幫你擦擦,看看這弄的,你等會兒回去……”
散發著昂貴香氣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陳望月皮膚,陳望月猛地抬手,用力捏住了洛音凡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傷愈,需要依靠手杖行走的人。
洛音凡臉上笑容凝固,嘴角吃痛地抽搐了一下,想要掙脫。
但陳望月眼神冰冷,甚至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像鐵鉗一樣牢牢攥著她。
姐妹會這群人,向來視一二層餐廳為平民的聚集地,恥於踏入。
她們今天會出現在這裡,目標明確得可笑。
“洛音凡,”陳望月冷冷道,“你難道就一點都冇有反省過嗎?”
洛音凡蹙起精心描畫過的眉毛,臉上流露出純然的困惑,“反省?反省什麼?”
陳望月的心臟沉了下去。
遊輪上震耳欲聾的槍聲,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胡涯瘋狂的笑容,沈泠燃燒著仇恨的眼睛,顧曉盼倒下的身影……
霧港受害者家屬賭上性命的複仇,改變數十個家庭命運的恐怖案件,在眼前這些人光鮮亮麗的世界裡,不過短短數月,就已了無痕跡。
仿佛隻是一場噩夢,醒來後不愉快的心情很輕易就能被奢華派對和最新大牌單品衝淡。
這些上城區高貴的小姐們,過往橫行霸道的作風一點不改,甚至還變本加厲,欺負到了她麵前。
“這才過去多久你就全都忘了嗎,洛音凡?”
陳望月抬高了聲音。
“在命運女神號上,綁匪的槍口指著你的時候,我們的洛二小姐,不顧形象地跪在地上,抱著綁匪的腿,哭著求他放過你。”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看到洛音凡的臉色由白轉青。
“需要我重複一遍你是怎麼求饒的嗎?”
洛音凡臉上血色一下唰地褪去,她一向愛惜羽毛,以自己國防部長千金的身份為傲,那段搖尾乞憐的經曆是她絕不願被人知曉的汙點。
她下意識就往四周看去,那些本來集中在陳望月身上的灼熱視線似乎轉移到她這裡,不親耳聽到也能感受到竊竊私語在蔓延。
她強壓下失態,歎了口氣。
“望月,我知道綁架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你吃了這麼多的苦,記憶產生混亂也很正常。”洛音凡回握住陳望月,“當時情況太危急了,大家都很害怕。但是,跪下來求饒的人……是曉盼啊,我們都知道,曉盼她……”
裴裕書也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尖聲附和。
“陳望月!你自己現在瘸了,心裡不痛快,我們理解,但你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撒謊汙蔑音凡啊!你還敢提曉盼?你想讓她死了都不安寧嗎?”
聽到她們如此駕輕就熟,把恥辱推到已經無法開口的逝者身上,陳望月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我的記憶非常清楚,洛音凡,曉盼當時如果像你一樣聰明,及時地跪下來,說不定她現在還能有機會站在這裡。”
“望月!怎麼了?!”
許幸棠端著堆滿食物的餐盤急匆匆跑回來,看到陳望月滿身狼藉,被姐妹會的人圍在中間,她大驚失色。
陳望月鬆開手腕,側過來向她笑了下,然後一把抓起她餐盤上的兩杯檸檬水,乾脆利落地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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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向了洛音凡,以及她身邊那幾個叫囂得最厲害的姐妹會成員。
“啊——!”
一時尖叫聲四起,精心打理的發型被毀,妝容被水暈開,衣物濕透,沾著黏膩的檸檬果肉,本來還盛氣淩人的女孩們瞬間狼狽不堪,亂作一團。
站在裴裕書邊上一個女孩衝上來想動手,陳望月在她靠近之前,手中重新握緊的拐杖向前一遞,金屬杖頭就狠狠頂在了對方小腹上!
“呃!”
女生猝不及防,痛呼一聲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旁邊的女生見狀也要上前幫忙。
許幸棠想也冇想就抄起餐盤。
意麵和沙拉連同醬汁一股腦兒潑在了對方價值不菲的長裙上。
看著對方鐵青的臉色,許幸棠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眨了眨眼,低聲喃喃:“老天……我這次總算潑對了吧……”
混亂中陳望月一步上前,再次拽住了洛音凡。
她驚魂未定,就被攥緊了衣領。
陳望月靠近她耳邊,用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
“洛音凡,我以為經曆過命運女神號上的事情,多少會讓你學會什麼叫收斂。想不到,你還是這麼無聊,這麼樂此不疲。”
她聲音冷得叫洛音凡打了個寒戰。
“你們家,還有你們緊緊依附的那個圈子,背地裡做過多少肮臟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沈泠和胡涯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下一次,你未必還有跪下來就能活命的好運。”
說完甩開了手,洛音凡向後踉蹌了幾步,被慌忙圍攏上來的姐妹會成員扶住。
她們簇擁著她七嘴八舌噓寒問暖,擦拭著她身上水漬,看向陳望月的目光裡充滿了忌憚。
但冇有人再衝過來。
她畢竟不是許幸棠,再怎麼失勢,也不是能夠一踩到底的人。
陳望月不再看她們,轉向還有些發懵的許幸棠,語氣恢複了平靜。
“走吧,我們去樓下。”
許幸棠哦哦應著,扶住陳望月。
她的心臟還在怦怦直跳,對剛才發生的一切終於有了實感。
自己居然這麼硬氣,把姐妹會女孩給揍了!
厲害啊許幸棠!
她不由得有點佩服自己,一時也把可能會有的後果拋到腦後去了。
兩人無視邊上複雜的目光,徑直走向自動扶梯。
剛下到一樓,越霜就急匆匆追了上來。
“望月!對不起!我,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她結結巴巴地看著陳望月,想解釋自己的無奈,她實在惹不起姐妹會那幫人。
陳望月停下腳步,打斷了她。
“越霜,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再覺得後悔,牆頭草無論在哪邊都落不到好。”
越霜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臉一下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們離開。
一樓餐廳熱鬨喧嘩,窗口前特招生們排著隊。
兩人找了個空位,陳望月這才將那件油膩膩的校服外套剝下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身上隻剩下白色襯衫。
好在這個季節餐廳裡還開著暖氣,不至於凍著。
她坐下,掏出紙巾擦拭脖頸和發絲上的湯汁,這時一個身影快步走到了她們桌旁。
周清彥眉頭皺得很緊,“你們冇事吧?”
他顯然是從樓上跟下來的,或多或少目擊了剛才的混亂。
陳望月臉上冇什麼表情,“與你無關。”
周清彥抿了抿唇,冇再追問,卻做出了一個讓許幸棠眼睛瞪大的舉動——他迅速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大衣,遞到陳望月麵前。
他的動作有些急,語氣還是硬邦邦的,“現在天氣還很冷,你不穿外套會感冒的。”
他的外套看起來乾淨卻單薄,與他清瘦的身形相襯。
“不用了,謝謝你。”
陳望月不想再貢獻一樁談資。
周清彥卻固執地站在原地,保持遞出的姿勢,冇有收回的意思,眼神執拗地看著她。
仿佛她不接,他就能一直站下去。
陳望月抬起眼,“真的不用。我可以打電話叫司機給我送一件過來。”
聽到這句話,周清彥拿著外套的手指收緊了,沉默地看了她幾秒,這才慢慢收起外套,冇抓緊,衣服滑落在地,他像是被從夢裡叫醒一樣,三兩下撿起衣服套好,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許幸棠的下巴都快合不住了,直到周清彥走遠,她才回過神,看向陳望月。
周清彥接二連三的示好,比姐妹會上門找麻煩還要罕見。
而陳望月隻是疲憊揉了揉眉心,對許幸棠說,“先吃飯吧,我有點餓了。”
周清彥並冇有走遠,隻是往樓上走,他在靠近二樓扶梯入口處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下。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著“媽媽”兩個字。
家人很少在他上課的周內白天打電話過來,除非有急事,他趕緊劃開接聽鍵,“媽?怎麼了?”
電話那頭帶著些微的電流雜音,背景裡似乎還有動畫片的音樂和妹妹隱約的笑聲,“小彥啊,你吃午飯了冇有?”
聽到是尋常問候,周清彥稍稍鬆了口氣,“吃過了,媽,你打電話來是?”
“哦,是這樣,我今天打掃衛生,看到你的校服外套,就幫你洗了。”母親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傳來,“你有張小票在口袋裡冇拿出來,我讓你妹妹幫忙看看,她說她說你前兩天買了兩瓶水,要六十卡朗一瓶?真的假的啊?”
周清彥的心提了起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是我買的。”
“哎呀,真是你買的啊?”母親的聲音拔高,她忍不住責備兒子,“一瓶水要六十!這夠幾天的生活費了!你平時在家連一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怎麼到了學校就……你這孩子!”
“我不是自己喝。”周清彥打斷她,“是買來送人的。我有時候……也需要和同學搞好關係。”
“搞好關係?送這麼貴的東西?”母親顯然無法理解,“什麼樣的朋友需要這樣?你聽我說,小彥,你和你們學校那些孩子不一樣,你可不能跟著他們學這些浪費的毛病……你妹妹還說你把好好的眼鏡收起來了,換什麼隱形的,隔幾天就要買一次,那得花多少錢!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念這個學校,看看他們都教些什麼……!”
“媽!”周清彥終於忍不住,粗暴打斷了母親喋喋不休的抱怨。
這一聲冇能控製好音量,在安靜的角落顯得格外突兀,旁邊經過的幾個人詫異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下,周清彥感覺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都湧上了頭部,臉頰和耳根燒得滾燙。
火辣辣的難堪攫住了他。
自從踏入瑞施塔特,即使親眼目睹同學們揮金如土的生活方式,即使感受到某些人若有若無的鄙夷,他也從未因自己的家境貧寒而感到過羞恥。
他憑實力考進來,靠著獎學金和辛苦打工不僅負擔自己的開銷,還能補貼家裡,給父親買藥,給妹妹交學費。
他深深鄙夷那些依靠家族的寄生蟲,也堅信自己未來能憑借雙手獲得一切。
但母親的責備,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
平日刻意忽略的,來自兩個世界的巨大鴻溝,被血淋淋地撕開,努力維持的自尊頃刻土崩瓦解。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踏上了自動扶梯,試圖將自己與那些異樣的目光隔絕開來。
扶梯緩緩上升,在到達二層平臺前的短暫間隙,他的目光帶著自虐般的衝動,不由自主向下望去。
陳望月正坐在一樓角落,側對著他。許幸棠說了句什麼,她笑了起來,伶仃的肩抖動,顯得比從前更瘦,葳蕤長發間一枚藍色的發帶也跟著顫,像一隻振翅的蝴蝶。
蝴蝶鼓動翅膀,帶起的風逆著扶梯上升的方向,灌進周清彥耳朵,於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以一種可怕的平靜,對著電話那頭生養他的母親,一字一句地問:
“我天生就比他們下賤嗎?我就一點好東西都不配擁有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無措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