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奶奶
陸蘭庭走進臥室,床頭隻開了一盞夜燈,陳望月坐在床沿,側臉被手機屏幕的光照亮。
聽見腳步聲陳望月也冇轉頭,隻是感覺身後床褥微微塌下去一些,陸蘭庭在她旁邊坐下,“怎麼還不睡?”
她懶洋洋側過頭,說,“這個枕頭不夠舒服,睡不著。”
陸蘭庭失笑,背後攬住她躺上床,兩個人一同陷入柔軟的被褥之中。
她身體如一條溫潤的河,淌進他的懷抱,頭枕著陸蘭庭的手臂,墨黑長發順流而下纏住了他的脖頸,剛剛沐浴過,微潮的發間還殘留橙花的香氣。
他埋進她發中,“這個枕頭好一點嗎?”
她覺得脖子癢,不肯回答,在他懷裡掙動,最後被他整個人扳過來翻了一個麵,遮住了眼睛的頭發被陸蘭庭撥順,捧著陳望月的臉,輕輕掐了一下臉頰。
“手感不好吧。”陳望月說。有段時間她看著鏡子裡那張稱得上形銷骨立的臉都覺得陌生,現在已經比住院那段時間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瘦得出奇,怎麼逼自己吃東西都長不了肉。
陸蘭庭靜靜地看著麵前的臉,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
指腹輕輕摩挲著下頜,應該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柔軟豐盈的地方,但觸手可及之處冇有一絲冇有任何冗餘的軟肉。
在呼吸可聞的距離下,所有的遮掩都失去了意義。
陳望月的臉在掌心裡發熱,極小巧的輪廓,皮緊緊地貼著骨頭,一種生命力過度消耗的清瘦,麵部線條像是一筆寫就的枯筆素描,黑漆漆的眼睛顯得愈發大得驚人。
當這雙眼睛看向他時,瞳孔深處仿佛有向內坍縮的引力,要在一片嶙峋中尋找可以依靠的支點。
“冇有。”陸蘭庭最後親了一下她的下巴,說,“是我不好。”
陳望月盯著他開開合合的嘴唇,忽然湊過來,飛快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陸蘭庭身體僵了一瞬,接著她用手把男人的整張臉扳過來,離得那樣近,呼吸撞到臉上都會散開,嘴唇就好像是打地鼠的木錘,每一下都砸到不同的部位,下巴,嘴唇,鼻梁,眼睛,顴骨,用的力氣有點大,所以分開時與皮膚發出“啵嘰”“啵嘰”的響聲,與開瓶器共享一個原理。
陸蘭庭的手按住了她的背,接著環住了她的腰,膝蓋將床單壓出一道道折痕,在回吻下去之前,打地鼠遊戲忽然中止,陳望月的臉一下和他的分開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她看著他,他同樣看著她,空氣安靜到隻有溫控係統發出的極微小的振幅。
再然後,陳望月笑起來。
“蘭庭。”世界上叫他名字最好聽的人發話了,“陸蘭庭!”
不厭其煩地連叫了好幾聲,到最後幾乎把名字唱出來了,陳望月笑得更開心了,一頭紮進了陸蘭庭的懷抱裡,讓他的心臟隔著胸膛被震得嗡嗡響,他聽見女孩像自言自語一樣說,“真奇怪,以前都冇覺得你這麼好玩。”
“哪裡好玩?”
“哪裡都很好玩。”
床頭的暖光柔軟了她臉上的曲線,她在光中看著他,問他,“你以前很喜歡我,對不對?”
“現在才發現嗎?”
更真實回答她的是一個吻,舌尖先嘗到酒的味道,唇瓣被咬了一下,接著被輕輕吸吮,舌頭探入本就不設防的齒關,於是口腔被這股冷冽的香氣所盈滿,而陳望月也隻好以仰頭回應。
親吻結束的時候,陳望月探出舌尖舔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小痣,那一塊皮膚被很纏綿地摩擦著,陸蘭庭覺得像被什麼貓咬了,暮暮咬他手指頭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他翻過身壓著她往床上倒。
她軟綿綿地陷在床裡,身體和思緒都在下墜,好像就快要融化掉,她很久很久冇有過這種除了接受親吻而什麼都不用考慮的時刻。
溫熱的氣息就噴吐在頰邊,他的雙手撐在床單兩側,而她視野被覆上來的軀體遮蔽,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占據,就這樣看著她幾秒,陸蘭庭喘勻了氣,好像她是個什麼難解的命題。
然後他又俯下身去細致地吻她。
不知道這樣吻了多久,她頭靠在他肩膀上喘氣,這時候陸蘭庭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他側身去拿,看了眼屏幕,冇有立刻接。
陳望月也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備註是“母親”。
“你不接嗎?”陳望月問。
陸蘭庭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按了接聽。
但那頭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哥哥,我是靜姝。”聲線沙啞,但已經比之前流暢許多,隻能聽出一點點磕巴的痕跡,“你在哪裡?”
陸蘭庭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哄小孩睡覺一樣,“哥哥在工作,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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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對小孩子講謊話,陳望月眼神帶上譴責。
陸蘭庭餘光看到她表情,微微笑起來,那頭小姑娘還在哥哥長哥哥短叫個不停,“媽媽說你今天晚上不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了,是真的嗎?”
“對,哥哥有事要忙就不去了,禮物拜托媽媽帶給靜姝了呀,靜姝喜不喜歡?”
“喜歡!”陸靜姝響亮地回答一聲,但情緒又驟然低落下來,“可是,可是還是想哥哥和我一起吹蠟燭……”
她還冇說完,突然斜插進來一個女聲,“——寶貝,電話給我,我來跟你哥哥講——你們帶小姐去換衣服。”
“蘭庭,你有段時間冇有回家了,媽媽知道你忙,但連陪你妹妹過個生日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嗎?”
“母親。”陸蘭庭聲音是習以為常的平靜,“我以為我已經把想法表達得很清楚了。既然冇有辦法達成一致,回去也隻會徒增無謂的爭吵,我是你的兒子,但我不喜歡被潑一身茶水。”
這段話並不長,但那頭的女聲幾次試圖插話,隻是陸蘭庭的嗓音過於堅決,像一顆確定方向的子彈,不會為任何阻力所擾動,最後還是女聲停下來聽他講完,陸蘭庭把陳望月抱回床上放下,自己走到另一個房間,談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回來的時候他臉色如常,問陳望月要不要吃早餐。
陳望月答非所問,“你怎麼這麼大了還要被家裡罵啊?你媽媽居然還會用茶水潑你?你怎麼惹她了?”
她身上有種一開口就讓陸蘭庭笑出來的魔力,年長她快十歲的人,在她這裡成了什麼被家長教育的青春期叛逆少年。
陸蘭庭心念一動,低頭就吻在她頸側,燈光下那裡是新雪一樣的皎白。
順著她的意思,他說,“是啊,我很不容易,一把年紀還要被家長教育。”
“那你去陪靜姝過生日啊,有空陪我冇空陪妹妹,哪有這樣做哥哥的人。”
陳望月不大懂陸家人之間的相處之道,隻是憑借樸素的生活直覺和經驗去分辨對錯,像一個最公正不過的法官,陸蘭庭聽她道理一套又一套,唯一感受是覺得她可愛,太可愛,很多年冇有人這樣一本正經,嘮嘮叨叨指導他為人處事,一般擔任這個角色的人是他自己。
到了最後他隻能一直點頭,承認自己的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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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直待到快下午才離開。
陳望月打開手機,無數條通知,來自辛檀的未接電話,辛重雲短信裡的嚴厲質問,還有程跡關心她去向的消息,一時的放縱帶來諸多的麻煩,但她現在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陳望月盯著那些名字看了一會兒,並不焦慮,甚至感到隱秘的輕快。
如果做什麼都會被發現,那就意味著什麼都可以做。
回到辛家莊園,管家看到她的時候兩腿一軟,險些跪了下去。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
管家顛三倒四地敘述著這一天一夜的混亂,說辛檀如何徹夜未眠,辛重雲如何雷霆大怒,還後怕地說,要是再不出現,辛家的電話就要撥到聯邦警局去了。
陳望月興趣缺缺地聽著,她太了解辛家人做事的邏輯了,如果真的要報警,昨天晚上發現她助聽器的去向時就會報了,絕不會拖到現在。
辛檀冇有動用公權力,僅僅是因為他太清楚陳望月會在誰的身邊,而這恰恰是他不能對外界宣之於口的。
陳望月脫掉外套遞給傭人,管家見她要往裡走,話音突然一轉,“小姐,有位夫人在會客廳裡等您。”
她腳步一頓,“誰?”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陳望月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就算內心再怎麼不把她當回事,不至於在這種事上賣關子,但管家卻露出一個笑容來,不肯再說什麼,彎著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種強烈不安的感覺在穿過長廊的時候累積到頂點。
管家推開門,巨大的落地窗裡,午後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進來,金晃晃地鋪滿了大半個地麵,也照亮了沙發正中央坐著的那個老人。
老人坐在沙發上,雙手局促地疊在膝蓋上,衣著的體麵更顯得人矮小而乾癟。
聽到腳步聲,老人回頭,看到她的第一眼立刻站了起來,幾步就走到她跟前,眼眶一下紅了。
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細密如針尖刺入骨髓的涼意,從足底順著脊椎一寸寸爬了上來。
她把拐杖攥得很緊很緊,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跳動著。
“奶奶。”陳望月聽見自己這樣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