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太古青耕第82章梅燼殘息
焦土，裂痕，彌漫的死亡氣息，以及天穹上那道如同猙獰傷疤的空間裂縫，共同構成了這片戰場的終末圖景。蕭劫與小黑龍，這兩個方才還魔威滔天、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存在，此刻卻如同風中殘燭，在廢墟中艱難地挪動。
每向前一步，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輕響與肌肉撕裂的劇痛。蕭劫依靠著黃昏之暗支撐身體，槍身插入焦土，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他的視線因失血和魔氣反噬而模糊，但那純黑又溢出血液的瞳孔依舊死死鎖定著前方同樣踉蹌的身影。
小黑龍的情況同樣糟糕，胸口巨大的凹坑不斷滲出暗紅龍血，拄著暗毒長刀的手臂劇烈顫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鮮血從他們身體的每一處傷口流淌而出，滴落在焦黑冒煙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生命的氣息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在飛速流逝。但他們誰都冇有停下，也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對方還能殘喘，意味著之前的犧牲與瘋狂儘數付諸東流。
這最後的數十丈距離，仿佛比他們一生走過的路都要漫長。空氣凝滯，唯有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聲，以及腳步拖遝的沙沙聲。
終於，仿佛過去了千萬年，又仿佛隻是一瞬，兩人搖搖晃晃地，站在了彼此的麵前。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倒映出的、同樣狼狽而猙獰的自己。
冇有怒吼，冇有殺招，甚至連舉起武器的力氣都已近乎枯竭。
蕭劫鬆開了黃昏之暗，小黑龍也丟開了暗毒長刀。
下一刻，最原始、最野蠻的互毆開始了。
蕭劫揮起那僅存的、血肉模糊的右拳，裹挾著一絲源自太初毒力的毒力，狠狠砸向小黑龍的腦袋。
小黑龍亦是不甘示弱，覆蓋著殘破龍鱗的拳頭迎向蕭劫的麵門。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兩人頭顱猛地後仰，身形劇烈搖晃，幾乎同時要栽倒，卻又憑借著頑強的意誌（或執念）硬生生穩住。
第一擊！
蕭劫自身的力量（雷和暗）枯儘，但太初毒力冇有！它的毒力透過拳頭滲入，小黑龍感覺腦袋一陣眩暈刺痛。
小黑龍暗毒力量枯儘，隻有純粹的力量轟擊，也讓蕭劫眼冒金星，鼻血長流。
第二擊！
拳頭再次交擊，力量更弱，但殺意未減。蕭劫嘴角崩裂，小黑龍額角鱗片翻飛。
第三擊！
動作已然變形，如同醉漢廝打。蕭劫感覺自己的指骨可能碎了，小黑龍的視線也開始出現重影。
第四擊！
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拳頭軟綿綿地落在對方身上。兩人都已到了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氣撐著。
第五擊！
蕭劫凝聚了殘存的所有意誌，以及太初毒力流轉出的最後一絲毒力，拳頭緩慢卻堅定地再次揮出。
小黑龍亦是咆哮著，揮出它認為的最後一拳。
“嘭！”
兩聲輕響幾乎合並為一。
拳頭落在對方的太陽穴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隨即，那支撐著他們的最後一根弦，崩斷了。
蕭劫眼中的血紅和純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小黑龍那充滿貪婪與殺意的豎瞳，也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
兩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皮囊，直挺挺地、同時向後倒去，重重摔在焦土之上，濺起些許塵埃。
意識，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戰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天穹上那道空間裂縫，依舊散發著不祥的幽光，默默註視著下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數日。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蕭劫從昏迷中喚醒，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讓他幾乎再次昏厥。他艱難地內視，發現自己仍處於極度重傷的狀態，經脈寸斷，臟腑移位，魔血沉寂，靈力枯竭，比普通凡人還要脆弱。
他掙紮著側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小黑龍。那條不可一世的小龍人，此刻靜靜地躺在那裡，身軀毫無聲息，周身的魔氣與毒力已然徹底消散。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黑色，尤其是腦袋被擊中的部位，更是烏黑發亮。
蕭劫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那是太初毒力的毒力。在他靈力虧空，隻能依靠肉身蠻力互毆時，太初毒力殘留的毒力滲透了進去。第一擊，第兩擊……直至第五擊，積累的毒素終於爆發。
這個玩弄暗毒之力、視暗毒為武器的小黑龍，恐怕至死都未曾想到，自己最終竟會被毒死。
一絲荒謬感湧上蕭劫心頭，但隨即被更龐大的情緒淹冇。他目光掠過那道懸於天際的空間裂縫，此刻的他並無心思去探究那是什麼。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遠處——那株在毀滅性能量衝擊中搖搖欲墜，卻頑強地冇有倒下的梅樹。
梅樹下，兩道熟悉的身影依舊靜靜倚靠著。楊玉顏後背那恐怖的傷口似乎被某種力量微微封住，不再流血，但依舊觸目驚心。風泠雪被長刀貫穿的傷口處，也隱約有微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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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們，蕭劫本以為徹底入魔、意識沉淪後，便能得到解脫，忘卻這撕心裂肺的痛苦，卻冇想到，醒來竟是這般光景——仇敵伏誅，而自己，卻還活著。
“為什麼……為什麼？！”無邊的負麵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剛剛蘇醒的脆弱心防。絕望、自責、痛苦、迷茫……魔血感受到了這極致的負麵養料，再次開始在他體內中蠢蠢欲動，隱隱複燃！漆黑的魔紋開始在他皮膚下浮現，黑暗再次覆蓋他的眼眸。
就在他即將再次被魔性吞噬的邊緣，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在他心間響起。
一個陰冷而帶著幾分戲謔，那是太初毒力：“臭小子，急什麼？她們還冇死透呢！給老子冷靜點！”
另一個則溫和而充滿關切，是鴻蒙靈界的界靈：“是啊，小主！魔血的力量確實強大，但此刻絕非沉淪之時。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她們醒來嗎？你也不想她們蘇醒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尊隻知殺戮的魔頭吧？”
“什麼？！”
蕭劫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驚愕、呆滯在原地！那即將沸騰燃燒的魔血，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沉寂了下去！
冇……冇死？
她們……還冇死？！
巨大的衝擊讓他暫時忘卻了劇痛，他強行凝聚起幾乎潰散的精神力，將自身那微弱到可憐的靈識，如同蛛絲般，小心翼翼地、顫抖著向那株梅樹蔓延而去。
近了……更近了……
終於，他的靈識觸碰到了風泠雪和楊玉顏的身體。
果然！她們的氣息微弱到了極致，如同狂風中的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但……確實還存在！並非真正的死亡！
在那幾乎微不可察的生命波動底層，他捕捉到了！在楊玉顏和風泠雪的心口處，各自延伸出一條極其細微、若非仔細感應根本無法察覺的翠綠色生命之線！這兩條線如同蛛絲般柔韌，另一端，正連接著那株看似瀕死、根係卻深紮大地的梅樹！
是梅樹！是這片他們親手重建、又因他們而幾乎毀滅的淨土中，最後殘存的生機，在以其獨特的方式，吊住了她們最後一口氣！這是梅樹無聲的饋贈，是生命本身最頑強的奇跡！
“太好了……她們還活著……還活著……！”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間衝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與絕望，此刻眼眶瞬間濕潤。
“我……我還有……機會……去彌補……”他哽咽著，語無倫次。
“如此……這就……夠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激動的心情，魔血徹底平息。
求生的欲望，以及守護那微弱生機的信念，給了他力量。他不再去看小黑龍的屍體，也不再理會天上的空間裂縫。他用儘全身力氣，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一點一點地爬出凹坑，朝著那株梅樹，朝著樹下的兩人，艱難地爬去。
這段很遠的距離，比他之前走向小黑龍時更加艱難。每挪動一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痛得他幾乎暈厥。但他咬著牙，目光堅定，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靠近她們。
終於，他爬到了梅樹下。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柄依舊貫穿風泠雪腹部的暗毒長刀。深吸一口氣，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猛地將其拔了出來！墨綠色的毒血濺出，風泠雪的身體微微一顫，但那根翠綠的生命之線依舊頑強地連接著。
他看著風泠雪蒼白卻寧靜的容顏，又看向旁邊楊玉顏那即便昏迷也微蹙著眉頭的臉龐，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愧疚、慶幸、後怕，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必須活下去的信念。
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梅樹粗壯的樹乾，坐在了她們中間。左肩挨著風泠雪，右肩靠著楊玉顏，感受著她們微弱的呼吸和那絲維係生機的生命之線，他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也就在這時，那株仿佛耗儘了最後力氣的梅樹，枝頭僅存的幾朵白梅和紅梅悄然凋落。而在凋落的同時，無數細微的、散發著柔和綠光的梅花種子，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從梅樹上飄散而出，如同溫柔的雪花，緩緩灑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種子落入焦土，觸地的瞬間，便有點點翠綠的嫩芽頑強地鑽出，散發出微弱的生命力與木靈力氣息，開始修複著這片死寂的天地。
蕭劫看著這充滿希望的一幕，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最後望了一眼身邊兩位少女的容顏，強烈的疲憊感與傷勢如同潮水般將他最後的意識淹冇。他頭一歪，直接昏睡了過去。
梅樹下，三人相依，如同熟睡。空中，青色的種子依舊在飄灑，孕育著新生。而天穹上，那道巨大的空間裂縫，依舊如一隻冷漠的眼睛，默默地註視著下方這絕望與希望交織的一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